






年关将至
□罗依衣
空气中飘来腊味。谁家阳台挂的香肠,暗红色,油亮亮,在北风里轻轻打着转儿。日子似乎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往下坠。
母亲翻出老黄历,手指划过纸页,沙沙地响。她念着:“廿三扫房,廿四磨豆腐……”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窗玻璃蒙着层白蒙蒙的雾气,我用指尖划开一道,看见外面的枯枝刺破灰色天空。又要过年了么?念头浮起,带着莫名的生疏感。
街上行人步履匆促,手提袋塞得鼓胀,露出春联金边,或是包装鲜艳的礼品盒。商贩吆喝声比往日急切,仿佛要把整年的力气用完。一个小男孩拽着母亲的衣角,指向糖葫芦摊子,晶亮糖壳裹着山楂,红得扎眼。看见母亲摇头,他嘴扁了一扁,却没哭——大概知道,有些东西哭也求不来,有些不必哭自然会有。
车站开始拥挤。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连绵不断的隆隆声,像远方闷雷。有人蹲在台阶旁抽烟,烟头明灭,映出脸上沟壑。他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动。家在何处?千里之外某个小村,屋顶积着薄雪,灶台上炖着汤?不知道。只见他掐灭烟,起身掸掸衣裳,汇入人流。
银行自动取款机前排起长队。人们沉默着,偶尔探身张望前面还剩几个人。机器吐出钞票,“哗啦哗啦”,一张张崭新挺括。这些纸片将会变成压岁钱,变成酒席,变成老人身上的新棉袄——这背后承载的重量,远超纸币本身的价值。
忽然想起儿时。腊月夜里,祖母用铜勺熬糖稀,琥珀色的液体冒着泡,满屋甜香。我趴在桌边看,眼皮打架也不肯睡。她总说:“守岁守岁,守住时间。”时间真能守住么?如今她已老去,不再有精力守岁熬糖稀。她常常拄着拐杖,站在阳台上看车流,一看就是半天。她在看什么?或许在看时光倒流,或许什么都没看。
朋友发来消息:“又老一岁!”后面跟着咧嘴笑的表情符号。我盯着手机,想回复什么,指尖悬空良久,终于放下。老?不,我们只是累积。累积皱纹,累积记忆,累积大醉后学会的克制与清醒。年关像道门槛,抬脚跨过去,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再也推不开。
超市循环播放《恭喜发财》,旋律欢快得近乎蛮横,强迫每个人嘴角上扬。一个大爷在干货区挑选香菇,凑近嗅闻,又对着灯光察看纹路。他挑得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生活需要仪式,需要这些郑重其事的挑选、擦拭、摆放,对抗无形中流失的意义。
深夜加班归来,公寓楼零星亮着灯,像疲倦的眼睛。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自己——领带歪了,下巴冒出胡茬。忽然想,此刻有多少人同样未眠?赶报表的、哄啼哭婴儿的、守着病床的,或者单纯失眠望着天花板的。年关将近,时间并未仁慈,它公平地碾过每个人。
母亲电话来了:“腊肉熏好了,给你留着。”背景音里有电视戏曲声,“咿咿呀呀”。我说好,嗓子有点哽。她又絮叨起琐事:张姨女儿结婚了,李伯搬去儿子家了,巷口老槐树砍了……世界在变,唯有她的叮咛年复一年,像沉入河床底部的石头,任凭水流冲刷,始终在那里。
挂断电话,推开窗。冷风灌入,携来远方隐约的鞭炮声。疏落的,试探性的,“啪啪”像心跳。天空漆黑,没有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黑暗中孕育。旧桃总要换新符,无论情愿与否。
年关是什么?它逼迫你清点、回望、整肃衣冠;它让你疼痛地意识到失去,又微弱地希冀获得;它像书籍章节末尾的空白页,喘口气,翻过去,故事还得继续。
远处传来钟声。“当——当——”,缓慢、庄重。我数着,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年,已经等在转角,带着它亘古不变的表情,沉默地注视着每个迎面走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