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们的彩虹

——读句芒云路短篇小说集《九箱云朵》有感

□龙正舟

忽闻风语，来自九霄云外

苗族天上的云，先辈说那是我们的彩虹

我便倾了九瓣云朵，掷向长空

看云归云处，我归我，自在从容

                      ——题记

“正舟家门，写作是用思考赎罪，与你共勉。”收到句芒云路新书《九箱云朵》时，扉页上留下了她秀美的字迹。句芒云路，本名龙凤碧，苗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九箱云朵》由铜仁市文艺创作扶持基金资助，贵州出版集团、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蒙古族作家索南才让作序。

“她的母亲是村里最会讲故事的人。在田野里，在山林中，在火炉旁，在小河边，母亲讲述的故事像一只只闪着星光的蝴蝶，点缀了它的梦。会屙金子的鱼，一摇就掉落钱币的柏树，化身娇俏少女悄悄给后生煮饭的田螺，想娶员外家漂亮女儿的癞蛤蟆，蜕皮后竟是美男子的金蛇郎君，还有那些鲜活得犹如就在身边的树篼妈妈、阿方、阿曼阿囊、千里眼顺风耳……这些故事让她忍俊不禁，让她叹息落泪，让她无限神往，陪伴了她整个童年。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苗族人没有文字，苗绣是他们美丽的‘无字之书’，苗歌是他们炽热的诗歌，一代代口口相传的故事、传说、祭辞则是他们千百年的文学作品与族群的记忆。”这是她2025年7月2日发表于《文艺报》的文章《当命运的文学齿轮转动》中的一段话，我从这篇文章窥探她在小说集《九箱云朵》中融入苗族元素的原因。文中，她以云朵为笺，以烟火为墨，将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命运沉浮，轻轻铺展在纸页之间，让一个民族的密码融入字里行间，丰满了如歌岁月，让故乡有了新传奇。

她自己曾说，创作了这么多年，其中的艰辛与不易别人难以知道，可每当她感到无助而想要放弃之时，总会想起一段话：“我们永远不会受任何消极与虚无论的影响。尽管人生有许多遗憾，但面对“人生如梦，沧海一粟，意义本无”等说法，我们只能选择更加珍惜和热爱生活和文学。和无穷和永恒相比，哪怕我们近于零，但是和零相比，我们的成绩与可能性也无比长久与远大。”由此可见，句芒云路《九箱云朵》的横空出世，相当不易，书中收集了她一路走来在文学的海洋里捡拾到的珍珠贝壳，用文字和思想串联。文中她以“云”为骨、以“人”为魂，书写了她认知的世界，通过苗族元素寻找那些关于民族的记忆和传奇。

“九箱”，其实就是九篇，在此被她赋予了更多的苗族色彩。“九”在苗族哲学中是完美无瑕的表述。在苗族的世界里，我们的祖先认为天有九层，每一层生活的人是不同的，有着自己的法则。回到《九箱云朵》本身，我想，“九箱”表面上对应着书中的《归来去兮》《手语》《不等式》《恒等式》《洁白的云朵会撒谎》《谁把花放在枯叶上》《鸽子，鸽子花开了》《阿耐拉星的礼物》《如果孤独可以唱诵》。但它们不只是九只精致的匣子，装下了市井巷陌的烟火，盛下了芸芸众生的心事与梦想，而其实是我们苗族认知的“九重天”所映照的世界。她把自己的表达融入了“云朵”中，让其成了贯穿全书的精神图腾，它漂浮、柔软，看似无足轻重，却能承载起世间的风雨沧桑，让一个民族的底色在她书写的故事中娓娓道来。

最打动我的，是《九箱云朵》里句芒云路讲故事的方式——她并不夸大故事的起承转合，也不会将矛盾的尖锐化作震颤式的宣泄。她是从生活中那些常人司空见惯却又毫无察觉的地方寻找故事素材，又从别人善于忽视的生活琐碎中挖掘出另一番味道。这不同于舞台上让人叹为观止的钟鼓馔玉之豪华排场，也不同于战火撕碎所有看似温馨的时刻，句芒云路给我们带来的更似一位大哲学家传达来的朴素之思。比如坚韧的小雅艾、穿行于苗乡山水之间的“巴狄”师傅、“巴狄”拉奎、云落城下的“巴狄”与母亲、云中开服装店的仓静、命运坎坷的鸽子、农村老广富等。他们就如我们周围的这些邻人、同事甚至是自己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句芒云路写到他们的喜，不是夸大的那种狂喜，更像是一种平淡而真实的生活。句芒云路的目光是很平等的，她是平视，而非俯视，也并无煽情，就那么轻柔细雨般，低声沉稳地叙说着。她像个温婉且笃定的旁观者站在故事外侧散发着绿光，向人们娓娓地道出每一个人的形象。每个故事里甚至也有独特的生活温度，仿佛你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如果说，生动的人物形象是《九箱云朵》的血肉，那么贯穿于全文的“云朵”就是这部作品的灵魂所在。它绝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空洞的意象，它背后的内容太过丰富、深刻，每一个故事都离不开它，因为它是小人物抵抗生活压力所注入的能量。在《归来去兮》一节里，云朵是违反家庭观潮规律的喘息。里面的人历经生死轮回，在从相聚走向离去又从离去重归聚首的过程中，他们会感到疲惫、苦痛以及不舍。一抬头便看见了一片云，它成了他们最好的依靠，哪怕世事无常、乾坤颠倒，也仍然有一片云能使他们的生活在浮沉之中依旧稳如泰山。我们常说普罗大众都过着平凡的生活，但人生却是有起伏的。不论喜悦还是忧愁、悲愤抑或伤恸。在《手语》中也有相应的场景——“云朵”，天边或者前方的云朵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作为一切表达的基础，能让感情在看不见的倾诉与弹奏下得到绽放，同时让世人将内心的冲突融汇在一片祥和之中。

除精彩的意象之外，句芒云路的文字是一大亮点，其干净通透，从不堆积华丽辞藻，也不故弄玄虚去夸饰，它是那样的平常平实又温情宁静，恰似山间一泓清泉，从作者的笔下从容洒落，又泻入你的心间，安宁、清凉。《九箱云朵》里写道，“那是四处吹乱了的棉花团子，是飘在天空边的丝带，是藏着故事的枕头”，寥寥几语，就展现出了云朵的姿态万千；“那有点苦涩、略带湿润的气味夹杂着乡土的清甜和茶树蒸腾的气息”，只言片语，就有风的味道；“这是早餐铺子里的油条香，这里是叫卖的小贩声，这里是各家吃晚饭的香味……”不知何时起，烟火就在我们的身上贴上了标签，我们成了诗中雁荡北溪那个摩肩接踵、热热闹闹的人。

这种简约的文字风格，不是内容的单薄，而是洗尽铅华后的凝练，是对生活本质的精准捕捉。《恒等式》里那句“万峰成林，云卷云舒”，便是这种文字质感的生命注脚。故事里的人，在命运的起伏里兜兜转转，终于在恍然间明白——世间万物看似千差万别，实则殊途同归。就像无数山峰并肩同行的林林总总，就像天边云朵聚散自如的洒脱，人生的起起落落，从来都是生命的常态。这八个字，没有半分多余的修饰，却藏着通透的人生哲理，于朴素中见真章，于平淡中见深意。句芒云路便是用这样的文字，把生活的真谛悄悄藏进纸页，让读者在品读时，慢慢领悟，静静沉淀。

在这个步履匆匆的时代，我们总贪恋情节的刺激，偏爱读那些酣畅淋漓的故事，却很少愿意慢下来，静下心去品味生活里的细碎与美好。而《九箱云朵》，恰好是这样一本需要慢慢品读的书籍。它没有扣人心弦的悬念，没有波澜壮阔的恢宏场面，却有着最动人心弦的人间烟火，最真挚最实在的情感共鸣。

句芒云路的《九箱云朵》，是一本写给平凡人的书，同时也是写给生活的书籍。这本书有很多我们行走在生活路上的原型，字里行间融入了许多苗族质朴的元素，在厚重的苗族文化里，她用轻盈的笔尖勾勒了一片土地上人们辛酸苦辣的生活，她赋予了生活天空柔软云朵的伟大力量，她让云朵承载了人间烟火中的万般情感。在《九箱云朵》里，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九个故事，九种人生，而且高于生活的窥探和梦想，更是我们自己，在尘世里，努力生活的模样。它让我们明白苗族星空上的云，先辈说那是我们的彩虹。

《九箱云朵》

句芒云路   著

贵州出版集团

贵州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