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冬拾影念故园
□董国宾
初冬走来,风有了冷硬的性子。早上披衣开窗,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恍惚间,竟念起故乡初冬的一抹抹晨雾。身边的细事小物本就是乡愁的引子,而于我,眼下这初冬的每一缕气息、每一处景致,都是牵动故园记忆的丝线,轻轻一扯,心房便漾满温热。
故乡村头的老槐树,该是落尽最后一片叶子了吧。记得幼时初冬,总爱踩着槐树下厚厚的落叶,听那“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巷里回荡。树旁的石碾子裹着一层薄霜,碾盘上还留着秋收时玉米的残粒,被霜气冻得发硬。奶奶常说:“霜打碾子,就该囤冬粮了。”那时的我不懂囤粮的意义,只盼着她掀开粮仓时,能抓一把炒得喷香的黄豆塞进我兜里。如今在城里看见街角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却再没有那样清脆的脚步声,也没有带着烟火气的黄豆香,唯有风穿过枝叶的声响,像极了奶奶在村口唤我回家的语调。
故乡的小河边,芦苇该是白了头吧。故乡的河不宽,却绕着村子蜿蜒了大半圈。初冬时节,芦苇荡便成了一片银白的海洋。放学后我总爱和伙伴们去芦苇荡边捡芦花,毛茸茸的芦花握在手里,暖乎乎的。我们把芦花塞进玻璃瓶,说是要留住冬天的模样。有时还会遇见打鱼的王爷爷,他戴着旧毡帽,穿着厚棉袄,坐在小船上,渔网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天冷了,鱼都沉底咯。”他一边收网一边念叨,网兜里偶尔有几条小鲫鱼。他总会挑两条最大的递给我们:“拿回去让你娘熬汤,暖身子。”
故乡的小村落,灶房的烟囱该是升起了袅袅炊烟。初冬的清晨,故乡的村子总被一层薄雾笼罩,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钻出来,慢悠悠地飘向天际,与雾气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村子都裹进一片温柔的朦胧里。我总爱趴在灶房的门槛上,看娘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锅里炖着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勾得我直流口水。娘总会笑着说:“别急,等汤炖好,给你盛一大碗。”
故乡的庭院里,该是晒满了过冬的菜干吧。幼时初冬的晴天,娘总爱把萝卜切成细条,白菜掰成瓣儿,一层层码在竹匾里,铺得满院子都是。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下来,给菜干镀上一层暖黄,风一吹,带着清甜的菜香在院里打转。我总爱蹲在竹匾旁,趁娘不注意,偷偷捏起一根晒干的萝卜条塞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咸香。娘见了,也不责怪,只笑着拍掉我手上的碎屑:“慢些吃,晒够了还要腌进坛子里,冬天就有脆萝卜下饭啦。”爷爷则会搬把竹椅坐在屋檐下,手里攥着旱烟袋,一边看着院里的菜干,一边逗我玩、逗我笑。偶尔有麻雀落在竹匾旁啄食,爷爷便轻轻挥挥手,惊得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几片羽毛在空中打旋儿。
已是傍晚时分,风更冷了些。我裹紧外套,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忽然念起故乡初冬的夜晚,没有路灯,却有满天的星光,还有爷爷提着的马灯,灯光虽暗,却能照亮回家的路。那时的晚上,一家人总是围坐在炕头,听大人讲生动有趣的故事。娘坐在一旁纳鞋底,针线穿梭间,满是温馨。如今,爷爷的马灯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娘也不再纳鞋底,可每当初冬来临,那些温暖记忆总会准时浮现,像一杯温热的茶,在寒冷的冬日里暖透我的心房。
初冬一瞥是乡愁,初冬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乡愁的注脚。它藏在老槐树的落叶上,藏在河边的芦苇中,藏在灶房的炊烟里,更藏在我心底柔软的地方。无论行多远,无论过多久,只要初冬的风吹过,我便会想起故乡,想起那些温暖的人与事,想起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牵挂。那牵挂,像初冬的暖阳,虽不炽热,却足以让我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怀揣着一份温暖、希望和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