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点冬麦
□罗依衣
田埂边的几株老乌桕树,叶子已经红透了,在秋风里沙沙地响着,偶尔旋下几片来,落在奶奶花白的发髻上。她正弯腰整理麦种,那双枯瘦的手,一遍遍地搅动着瓦罐里的籽粒,像是抚摸初生的婴儿。
“入冬前后,正是点麦的时候。”奶奶直起腰,望了望天。天是高远的蓝,云絮淡淡的,像扯松了的棉絮。她说的“点”,便是播种。不是漫撒,而是用锄头在翻松的土里刨出一个个小穴,每个穴里点上五六粒麦种。这是极古老的种法了,费力,却省种,出苗也齐整。
我少年时的秋日,多半是跟着奶奶,在这片坡地上“点麦”度过的。奶奶在前头点,我在后头覆土。她的动作有一种古老的韵律,举手,落锄,手腕轻轻一顿,便是一个深浅合宜的穴;然后从悬在腰间的瓦罐里,拈出几粒金黄的麦种,手腕一翻,麦粒便簌簌地、听话地滚落进去,不偏不倚。那麦种落在松软潮润的土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噗”,像是土地满足的叹息。我跟在后面,用脚轻轻地把土拨回,盖住那些孕育着生命的籽粒,泥土的凉意,便透过薄薄的布鞋底,一丝丝地传到我的脚心。
我们都不大说话。四周静得很,只听得见风过树梢的声音,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还有奶奶那有节奏的、轻微的喘息。她的蓝布衫子,在空旷的、赭黄色的田野里,像一片移动的、沉静的天空。有时她会停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一捻,自言自语似的说:“墒情正好。”我便也学她的样子抓一点土。可在我手里,那土只是土罢了,哪里分辨得出什么“墒情”来。那时的我,心里是有些嫌这活计枯燥的,只觉得这重复的动作,漫长得如同这秋日本身。
歇晌的时候,我们坐在乌桕树下的青石上。奶奶从布包里掏出裹着干净蒸布的馍,掰一半给我。那是掺了红薯面的馍,颜色灰扑扑的,嚼在嘴里,有一股子倔强的甜。她就着军用水壶里的温水,慢慢地吃着,眼光却悠悠地放出去,望着这一大片已经点过种、覆了土的空旷田地,那神情,不像是在休息,倒像是一位将军,在检阅他刚刚布好阵势的沙场。那目光里,有一种我那时还不能懂的笃定与安然。
“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又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脚下的土地听,“你真心待它,它就不会亏待你。”她吃完最后一口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些沾着泥土的指纹里,仿佛也嵌着麦子的秘密。
许多年过去了,奶奶早已和那片土地融为了一体。而我,在远离泥土的城市里,见惯了阳台上娇生惯养的盆栽,闻惯了柏油路上飞扬的尘土。某个深秋的午后,我不知怎的,忽然清晰地记起了那个场景:空旷的田野,红透的乌桕树,奶奶那沉静的蓝布衫子,还有那麦种落入土中时,那一声轻微的、满足的“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奶奶眼中的笃定。那不是面对土地的笃定,而是面对时间的笃定,面对一种朴素的、循环的真理的笃定。我们点下去的,哪里只是麦种呢?那分明是对于整个冬天的忍耐,对于来年整个春天的确信,是对于风调雨顺的期盼,对于仓廪殷实的承诺。那一声“噗”,是希望落地的声音。
如今,那片坡地或许早已不种冬麦了。但我想,总有一些东西,是和那时一样的。比如立冬前后那微凉的风,比如土地在秋阳下散发出的那种宽厚而沉默的气息。而我与奶奶,一前一后,在那片土地上点种的身影,也仿佛被那年的秋光,镀成了一道永恒的金色印记,沉甸甸的,如同那一罐饱满的、等待入土的麦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