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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0期 本期38264版 当前A4 上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5-11-11

菜市场的暖意


□付子春


初冬的晨光,到底是淡了,薄了。它斜斜地穿过市场塑料顶棚的缝隙,落在潮湿的水磨石地面上,便成了一片片模糊的、灰白的光斑。空气是复杂的,混着泥土的腥气、蔬菜的清香,还有活鱼在桶里搅起的淡淡的水腥。这气味算不得好闻,却有一种扎实的、活着的感觉。我提着一只布袋子,慢慢地走,看着这初冬的市集,是怎样悄悄地换了它的容颜。

夏秋之交那铺天盖地的、饱满得要溢出来的浓绿,此刻是收敛了。那水灵灵的、一碰仿佛就要溅出汁液来的瓜果,退场了。眼下是根茎类的天下,模样都敦厚,甚至有些笨拙。摊子上,芋头挤着山药,山药旁边是堆成小山的土豆。芋头还沾着些潮润的土,褐色的皮,毛茸茸的;山药则是褐皮里面藏着极白极脆的肉身。那卖菜的老伯,袖着手,坐在小马扎上,并不高声招徕,只静静等待。他的脸是古铜色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的菜,便是他的言语。

身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微微俯着身子,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不慌不忙地拣选着旁边摊上的红薯。她的动作是那样仔细,那样从容,指尖在那些沾着泥土的块茎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岁月的脉络。她挑好两个,递给摊主过秤,一边絮絮地说:“家里的老头子,就爱喝这口红薯粥,熬得烂烂的,说是甜到心里去。”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笑着应和,称好了,又顺手从筐里拈起一个小小的,塞进袋子,说:“嬢嬢,这个送您,熬粥时一起放进去,更出味。”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簇成两朵菊花,没有多的话,只提着袋子,心满意足地,颤巍巍地走了。

这一幕,平平淡淡,却比任何喧哗的叫卖都更让人心动。这哪里是买卖呢?这分明是人情往来的温存,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古风,在这嘈杂的市井里,静静地流淌着。

再往前走,是卖鲜肉的铺子,铁钩上挂着大片的猪肉,色泽鲜红。隔壁便是卖南北杂货的,成排的瓷罐里装着各色酱菜,空气里弥漫着咸咸的、醇厚的酱香。一个母亲牵着刚放学的孩子,在干果摊前称栗子。那孩子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黑亮的炒栗,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这烟火人间,饮食男女,最平凡,也最是稳固,仿佛天塌下来,也拦不住人们在这一餐一饭里安顿自己的日子。

忽然便想起宋人范成大那句诗,那意境,与眼前竟是如此的贴合:

“拨雪挑来踏地崧,味如蜜藕更肥醲。”

想来,南宋那个冬天的清晨,诗人所见的,也不过是有人从雪地里挑来新采的大白菜,觉得那滋味比蜜藕还要甘美。这欢喜,是如此的简单而纯粹。千百年来,这人间最基本的暖意,原来都未曾变过,它就藏在这“拨雪挑来”的辛劳里,藏在这“踏地崧”的本味里。

我最后在一个卖青蒜的摊前停下,买了两把。那蒜苗根部的洁白,与叶梢的翠绿,都鲜嫩得可爱。提着它们,袋子里便也装进了一缕初冬的清芬。走出市场,身后的喧嚣渐渐远了,像退潮的海。而手里的重量与那缕青蒜的香气,却真切地告诉我:日子,便是这样一叶一菜、一言一笑地过下去的。外头的风或许会冷,但总有些暖意,从这最寻常的市井里生长出来,足以让人抵御整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