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古村的烟火与乡愁

——读李田清散文集《千年大院子久安背》有感

□李燕红

当指尖抚过李田清散文集《千年大院子久安背》的最后一页，窗外恰好发出滴答作响的雨声，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现实的雨丝，还是书中古村屋檐的雨滴——正如那句“侧耳听夜雨，疑为故园语”，字里行间的乡愁早已漫过纸页，将我拖入了故乡久安背的漫长梦境。

久安背村，坐落在九嶷山山脚。这座被时光浸润了千年的“大院子”，2017年成了省级历史文化名村。村中心的翰林祠，更是早在2013年便跻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列。

这本以湘南古村久安背为书写对象的散文集，用细腻如绣的笔触，将那里的历史文化、自然风貌与人文情怀编织成一幅立体的湘南风情画，既为这座千年古村建立了珍贵的“精神档案”，也让每个曾在乡土间长大的人，都能在文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童年。

我和李田清算得上是真正的同乡故知——我们同是久安背古村土生土长的孩子，骨子里淌着同宗同族的血。说起来有趣，他虽然比我小上三四岁，但按族谱上的辈分一排，他却是我们这一辈正儿八经的“叔”。儿时虽算不上形影不离的玩伴，两家却只隔两条青石板巷——站在我家老屋的门槛上，便能望见他家院墙。

我在古村度过了美好的童年与少年时光，这里藏着我的欢乐、忧愁与梦想。正如李田清在书中所写：“这里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因为这里有我少年时玩耍的伙伴，有看着我长大的街坊邻居叔伯，他们一个个慈祥的面容仍在我脑海中闪现。”

如果说书中对古建筑的描摹——翰林祠的雄浑壮观、老井的清冽甘醇、古巷的曲折幽深，是这部作品的“骨架”，那字里行间对生活场景的细腻铺陈，便为这副骨架注入了温热的“血肉”。前者以砖石为笔，勾勒出古村千年未改的轮廓；后者以烟火为墨，晕染出岁月流转中始终鲜活的气息，两者相济，才让久安背这方水土真正在纸上“活”了过来。

李田清深谙此道，他选取干鱼塘、上山砍柴等充满乡土气息的生活片段，用满是细节的笔触，复刻出那个物资匮乏却精神丰盈的年代。

涵笏塘的干鱼塘场景，堪称全书最富感染力的章节。这座修筑于1833年的半月形大塘，每年农历十二月初九的“干鱼节”，是全村最盛大的节日。书中写道：“经过两天两夜放水，塘里的水愈来愈少。只见鱼儿拥挤在一起，蹦蹦跳跳，有的专往淤泥里钻。这天，是久安背男女老少最快乐的日子。”上千社员“卷起裤脚、衣袖，赤着脚，坐在塘埂上”的画面，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而“捡漏得来的小鱼小虾，全归自己”的细节，更精准捕捉到在物资匮乏年代里，一份意外收获所带来的巨大喜悦。

这种喜悦并非作者的虚构，而是我们共同的岁月记忆。作为与李田清同乡同族的读者，我对干鱼塘的场景记忆犹新，也曾下去过两次，打捞到几条小鱼小虾，当时竟开心得不得了。回忆起自己“腰上系着一个小鱼篓，卷起裤管，赤着脚趟在淤泥里”的经历，那些“泥没过了膝盖，脚和手冻得发红发紫”的细节，那些“把手伸到水里，贴着泥巴，手指一摸一抓”的动作，都让这刺骨的触感真实且深刻。

砍柴的往事则勾勒出乡土生活的艰辛与村里人的坚韧。作者坦言：“那些儿时拿着柴刀上山砍柴的日子，有苦有甜，有酸有辣，有笑有泪，点点滴滴难以忘怀。”在那个“没有煤，也没有电，更没有液化气”的年代，柴火是“粮食之外最重要的生活必需品”，而砍柴与种田，是“贯穿于农家的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的生存主题。这些细节没有刻意渲染苦难，却在平静的叙述中，让我们感受到乡土生活的沉重与不易，以及在困境中生长出的互助精神与强大的生命力。

进瑶山砍柴，久安背人称之为“砍瑶山柴”。我也经历过多次，有一次跟着村人天不亮就摸黑出门，去半山水库里砍瑶山柴。挑着沉甸甸的柴捆回家时，日头已爬到头顶，走到朵山村旁的河边，腿像灌了铅似的再也走不动，只能等着母亲来接。那柴担压在肩上的酸麻，走在山路上的踉跄，其中的艰辛不言而喻。

也许现在的孩子已不知砍瑶山柴为何物，这一景象如今已不复存在，想来今后也不会再有，它是历史岁月的特殊产物。

还有一次，我跟着人去瑶山里挑“全角板”——就是盖屋顶用的方条。那天要去的地方有20里路，天还没亮就到了，先在瑶族人家的灶炉里烤红薯。吃完才慢慢挑拣、讲价，买好后挑着往回赶。到了晚上，又马不停蹄挑去8里路的下灌“卯时闹子”，卖完才回家。这一天两夜下来，虽说累得够呛，可赚到一两块钱时，那股子高兴劲儿，早就把所有疲劳冲刷得一干二净。

看了李田清的书，这些往事像电影般在脑海回放，一幅幅画面萦绕心头，这不仅是一个村庄的集体记忆，更是一代人共同的童年缩影。

读罢全书，合上书页，那些青砖黑瓦、鱼虾塘泥、柴刀山路的意象仍在眼前盘旋。李田清用他的文字证明——故乡从未真正远去。它藏在翰林祠的飞檐里，躲在涵笏塘的清水中，留在砍柴路上的晨雾间，更刻在每个游子的血脉里。

《千年大院子久安背》就像一封寄往过去的家书，在纸墨间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让我们在乡愁的浸润中，重新理解故乡的意义，也重新审视传统与现代的关联。对于久安背村而言，这是一部生动的村史；对于每个读者而言，这是一次关于家园的精神回归。

《千年大院子久安背》

李田清   著

团结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