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听雨

□蔡  斌

晨起，推窗，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暑热便如褪去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消尽了。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不厚不薄，恰如蒙着一层素绢。檐角上悬着的几滴雨珠，迟迟不肯落下，倒映着天光，微微发亮，仿佛昨夜秋雨微醺的余韵，悬垂在檐下，将坠未坠。

初秋的雨，是无声无息的客人，没有夏雨那般挟雷带电的喧嚣声势。它细密如雾，悄然濡湿了小巷里每一块青石板。石板原本干燥灰白，此时却浸润得深了，显出些润泽的墨意来。行人撑伞走过，伞沿上雨丝如轻絮垂落，又悄然渗入石缝，连足音也一并被这润泽吸了去，巷子里便更显出一种温柔的岑寂。

雨亦洗亮了人家檐下的瓦松。那一点绿意，被雨水浸透，在灰暗的瓦楞间愈发鲜亮起来，如同时光暗处未熄的生机，令人心头一暖。

这雨落得久了，水洼表面被雨点敲出无数细密涟漪，旋生旋灭，恰似人间离合悲欢，纷至沓来，又悄然散去。水洼里映着灰白的天光，漾漾地晃动，仿佛无声地吞吐着小小乾坤里的一切浮生倒影。

巷子里偶有顽童奔过，踩得水花四溅。那水花在青石板上跳跃，发出清亮的声音。裤脚被溅湿了也不管不顾，惹得身后大人呵斥追来，那呵斥声也仿佛被雨丝滤过，少了几分火气，倒添了些活色生香的人间气息。雨丝织就的薄纱里，笑声与呼唤声缠裹着，像极了初秋时节，尚未冷却的温热人情。

巷子深处飘来炒白果的香气，那焦香混着水汽，悠悠地钻入鼻端。炉火融融，香气弥漫，秋凉里便沁入一股暖意，烟火温存，足以慰藉微凉的尘世。这气息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如一双无形的手，抚慰着人间的微凉，也熨帖了行人的心肠。

雨势渐收，天空那层素绢又薄了些，透出些光亮来。檐溜稀疏了，滴答声也缓慢下来，仿佛一场絮语渐近尾声。我伏在窗边，檐溜的滴答声敲在阶下，一声，又一声，如更漏般清晰。那水珠在石上的浅窝里盛着一点天光，澄澈地映着云影流散。

雨声渐杳，深巷里传来竹梆子声，“笃、笃、笃……”声音穿过微湿的空气，一声声清亮地回荡着。雨后的巷子重新活泛起来，人们开门走动，笑语之声也渐次清晰可闻。雨水的清凉渗入肺腑，又浸润了街巷的每一处肌理。这初凉的雨，悄然涤荡了夏日的浮躁与尘埃，它洗过的世界，带着一份清透与凉意，迎向更为澄澈的时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