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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发布时间:2025-09-23

丝瓜沿上瓦墙生


□王婉若


院角的丝瓜秧是春分那天栽下的。父亲从老宅挪来半筐陈土,把泡了整夜的种子埋进去,说:“这种丝瓜,落地就能活。”我蹲在旁边数土坷垃,看他用竹棍搭了个三角架,顶端系着根麻绳,一直牵到西厢房的瓦檐下。

入夏后,秧子像是攒足了力气,藤蔓顺着竹架疯长,卷须在风里探来探去,碰到麻绳就死死缠住。有天清晨,我发现最壮的那根藤竟爬过了墙头,叶片在青瓦上舒展开来,像只摊开的绿手掌。母亲摘菜时看见了,笑着说:“这是想看看瓦顶上的日头呢。”墙角的老母鸡总爱往藤架下钻,把鸡雏护在翅膀底,咯咯地啄食落在地上的黄花。我常蹲在旁边看,看小鸡仔们歪歪扭扭地挤在绿叶间,像撒在翡翠盘里的金豆子。藤蔓爬过窗台时,竟缠上了母亲晾晒的蓝布衫,碧绿的卷须绕着布扣打了个结,惹得母亲摘衣服时笑个不停。

丝瓜开花总在傍晚。嫩黄的花瓣裹着暮色张开,引来成群的萤火虫。我搬个小马扎坐在架下,看父亲给藤蔓松绑。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卷须,像是在给孩子整理衣襟:“得让它们顺着劲儿长,太急了会断。”说话间,一朵花的花瓣落下来,正好贴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

头茬丝瓜长到半尺长时,母亲踩着板凳摘下来做汤。去皮时绿汁溅在白瓷盆里,像打翻了颜料盒。柴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葱花在油锅里炸开金点子,母亲把丝瓜片倒进去,铲子翻动时发出簌簌的响声。我趴在灶台上看,蒸汽模糊了眼镜片,只闻见一股清甜味儿往鼻子里钻。

暴雨来得最猛的那个七月,我半夜听见瓦檐噼里啪啦响。爬起来扒着窗缝看,丝瓜藤在风雨里乱晃,有根快爬到屋脊的藤被吹得打了个结。父亲披着蓑衣出去,在雨里扶了半宿架子,回来时裤脚淌着泥水,手里却攥着朵被打落的黄花,说:“明早煎蛋吃,败火。”雨停后,那些被吹得弯折的藤蔓竟慢慢直了腰,断口处冒出嫩红的芽尖,像是憋着股劲儿要往上蹿。我找来布条把断藤轻轻绑在竹架上,母亲见了,往根下埋了把草木灰:“给它们补补劲儿。”

入秋时,丝瓜藤终于攀上了瓦墙最高处。清晨的阳光斜照在青瓦上,绿藤间垂着十来条丝瓜,有的直溜溜像打谷场上的鞭子,有的弯成月牙儿,被露水浸得发亮。邻居刘奶奶路过,指着最粗的那根笑道:“这能当娃的金箍棒了。”我听了就搬来梯子想摘,被母亲拦下:“让它再挂挂,霜打了更甜。”

新做的丝瓜络刷锅最好用。母亲把老丝瓜剥开,金黄的纤维像晒干的蜂窝。我抢着要洗碗,丝瓜络擦过瓷碗时沙沙响,泡沫里浮着片没摘净的花瓣。父亲蹲在门槛上编竹筐,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直乐:“当年你娘嫁给我时,陪嫁里就有两挂干丝瓜。”

霜降那天,母亲摘了最后一批丝瓜,炖了锅排骨。瓦檐上的藤蔓已经枯黑,卷须却还牢牢抓着瓦片,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我捧着碗喝汤,看父亲把晒干的丝瓜籽收进铁皮盒:“明年开春,咱在东墙根再栽几棵。”

夜里起风,听见瓦上有响动。推窗一看,月光把丝瓜藤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像幅水墨画。忽然想起前日在祠堂看到的老对联,“瓜瓞绵绵承祖泽,藤蔓绕绕继家声”,字里行间,竟都是这丝瓜沿瓦而生的模样。

晨光漫过瓦脊时,新抽的嫩芽正往更高处攀。原来世间最韧的力量,从不是拔地而起的张扬,而是像这丝瓜藤般,贴着岁月的肌理,一寸寸,把日子爬成了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