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言长家国情

——重读中国远征军战士杨顺财的抗战家书

□文/张继渊  王芳焯   图/焦正芳

跪禀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因男在外每日挂念，自于前月写信都有数次，时常记念家庭，儿在印度抗敌，忠兴为国。男又问母亲身体安泰可好否？幼可问大叔父，遵前安好？金年年风收情形如何事好？侄儿现在路途遥远，家庭的事都要希望叔父照顾。……兄相隔很远，因为莫有收到家音情形，……日后回音，……兄都有银钱兑回家庭，因此未能接到信音……家庭见信，请千急回音，以免兄挂念。兄现在驻军新平洋伍拾师一四八团通讯排服务，身体以很安好，请尔勿念为嘱。

福安

阳历八月十八号

杨顺财跪禀

这封1944年的家书，是中国远征军战士杨顺财现存10封战地书信中的珍贵一页。

时间的脚步穿过历史的烟云，2014年，该家书在贵州省锦屏县钟灵乡阳艾村杨从映家中被发现。81年后，这些泛黄的家书，仍然散发出抗战军人念家卫国的温暖光辉。

杨顺财是杨从映的伯父，他出身贫寒，父亲早逝，一直与母亲和年幼的弟妹四人相依为命，十八岁那年被当壮丁抓走，从此没了音信。1944年，家中收到一封他从云南寄来的书信，直到抗战结束，共收到他寄来的抗战家书10封。

1938年武汉会战后，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国民政府为支援英军在滇缅阻击日本法西斯，以及保卫中国西南大后方、疏通后勤补给路线，组建了中国远征军（包括中国驻印军）开赴印缅作战，成为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力量。

结合史实，从书信中可看出侗族青年杨顺财远征印缅的基本时间脉络。他所在的部队是中国驻印军的新1军50师148团通讯排，1944年春在云南昆明做短暂停留后，于3月5日乘坐军用运输机紧急飞抵印度集结，开赴缅北战场。8月，中国驻印军作为主力，联合美军发起密支那战役，他所在的50师148团负责保卫缅北新平洋机场及作战物资，并参加外围战斗，最终取得了胜利。1945年春，缅北战事结束，杨顺财所在部队到缅北腊戍休整待命。6月，新1军凯旋，从腊戍空运回广西南宁，短暂休整后准备开赴广州湾对日作战。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新1军开赴广州途中在广西贵县接到命令，指定赴广州受降。杨顺财所在的50师在贵县集中，候船运往梧州待命，旋即再赴广州。部队于9月下旬到达广州，接受日军第三十二军投降，驻扎粤汉铁路黄沙段及太平路以西地区。10月底，移驻深圳宝安一带。师长潘裕昆率包括杨顺财在内的大部分官兵于12月5日由广州乘广九车抵达九龙，参加日军在香港的投降仪式。至此，随着信件的中断，杨顺财再无音讯，其抗战故事戛然而止。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远在异国他乡的杨顺财无比挂念远方的亲人，且一入行伍就是三四年战争不断，只有通过家书传递讯息，才能找到一点慰藉与寄托。

翻阅这10封普普通通的家书，忠孝大义、骨肉亲情、家国情怀如烽火般穿透纸背。

其信，母亲6封、伯父母2封、叔父母1封、同辈兄弟1封。家书篇幅不长，字迹大多潦草，错字较多且变化无常，估计是由多人代笔，且大概均草写于匆忙的战事空隙。内容主要关于母亲、叔伯及弟兄们的身体、生活，以及家庭收成、物价、风俗等情况，饱含着对家人的深深挂念之情。

杨顺财是孝子，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从字里行间却可以看出受传统文化的影响颇深。写给母亲、伯叔等长辈的家书函头通用“大人”尊称，其间多用“钧鉴”“尊前”“敬禀”“拜禀”“敬启”等敬词，写给同辈用“台鉴”，自称“愚兄”“愚侄”，末尾均用“叩”“叩请”“福安”“跪禀”等祝语。

信中提到，“儿在外忠孝全无，请大人原谅……不知返国侍奉大人”“……那不枉在外替国家效力，青年份子就可以请假回家，那就和兄在家欢喜一堂……”充溢着他满心期望侍奉老母而不得的亏欠感，以及抗战胜利后回家与亲人团聚的企盼。

值得一提的是，他把对家人及亲属的关心落到了实际行动上，曾先后寄来国币2.3万元、汇票1万元、麻绸布衣服1套、面巾1条、照片36张。此外，在一封家书中还携带了一份于民国三十七年（1948）填发的“陆军新编第一军第五十师直接参战作战士兵证明书”，并加盖两处印章，且在信中交代家人“好好保存，向上报申请优待凭据”。

信件末尾使用“火速回音”“千急回音”“即日回音”“迅速确实”等词语，表露出因部队行军不定而想尽快知道家里状况及所寄物资是否收到的急切心情。

难能可贵的是，杨顺财志忠于国家且志向不凡。信中写道：“儿在印度抗敌，忠心为国”“与日本鬼子抗战”“现代青年……应与国家服务……与倭奴抵抗，转家不能，国家平息，才来看望”，表明“先国后己”“先忧后乐”的鲜明立场，进一步凸显出这个侗族青年具有崇高的爱国之情与报国之志。抗战胜利之际，他还不忘把喜讯告知家人，“国战平息，日本同民国无条件投降”，并在信件封面用大字醒目地写“抗战胜利，国家复兴”，饱含着个人与祖国心连心、同呼吸、共命运的家国情怀。

然而，“自古忠孝难两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杨顺财以民族大义为导向，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远赴印缅，东征西战，先尽忠、后尽孝，最终负于尽孝，成于尽忠，以行动彰显“精忠报国、死而后已”的军人气概。

纸短言长，文书表心。这10封家书，是抗战时期无数军人“舍小家，为大家”的生动写照，它不仅体现了抗战军旅中杨顺财对亲人及家乡的无尽惦念之情，而且生动还原了无数青年人参加中国远征军抗击日寇、为国尽忠的壮阔史实，同时表现出无数中国军人在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勇于卫国保家、维护和平的爱国精神和崇高气节。

杨顺财写给母亲的家书

杨顺财寄给家人的参战证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