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卸夏装

□王玉美

晨露在玉兰叶尖凝成的水珠坠向地面时，蝉鸣正从浓密的树冠里抽丝般淡去。去年此时被晒得卷边的冬青叶，如今已舒展成深绿的巴掌，托着那些透亮的水珠，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虹。我望着晾衣绳上飘动的棉麻衬衫，忽然惊觉，该为衣柜里的夏装寻找藏身之处了。

院角的梧桐抖落第三片枯叶时，竹席上已能摸到明显的凉意。昨夜西风穿过窗棂，把几瓣茉莉残花吹落在枕畔，白瓷般的花瓣边缘泛着浅褐，像被月光啃过的痕迹。收纳箱从储物架取下时，惊起一串麻雀，它们扑棱棱掠过石榴树，震落几颗青黄相间的果实，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荷塘的菱叶开始泛黄，卷成半透明的筒状，托着几粒饱满的菱角在水面摇晃。记得六月初穿真丝裙踩过田埂时，这些菱叶还密不透风地铺着，绿得能挤出汁水。如今裙裾扫过塘边的芦苇，惊飞的蜻蜓已不是盛夏时的朱红色，翅尖沾着浅褐的秋意，停在褪色的裙摆上，倒像别了枚精致的标本。

田埂边的牵牛花也失了往日的热闹，晨露未晞时勉强撑开紫蓝花瓣，到了日头稍高便蔫头耷脑地蜷成一团。往年这时节还在疯长的狗尾草，如今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草叶边缘泛出浅黄，像被秋阳镀了层边。远处稻田里的稻禾开始泛黄，风过处，不再是盛夏时那片油亮的绿浪，而是掺了些浅金的涟漪，穗尖垂着饱满的颗粒，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成熟的喜悦。竹林深处，几竿老竹的竹叶已染上枯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落在积着薄薄一层落叶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而新竹却依旧挺拔，带着鲜嫩的绿意，在光影里摇曳生姿。路边的野菊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青绿色的花萼紧紧裹着，像攥着不肯轻易示人的秘密，偶有几朵性急的，已悄悄绽开几缕浅黄的花瓣，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菜园里的黄瓜架上，最后几条嫩瓜顶着细小的黄花，藤蔓却已显出疲态，叶子边缘蜷曲发黄，再难寻到盛夏时那种疯长的劲头。

晾晒夏装的铁丝上，阳光的温度比七月低了三分。风过时，白T恤扬起的弧度里卷着桂花香，混着银杏果青涩的气息。去年被暴雨打落的石榴花，此刻已长成拳头大的果实，表皮泛着胭脂红，在枝叶间沉甸甸地晃。那件草绿吊带裙的褶皱里，还卡着片七月的梧桐叶，当时深绿如墨，现在竟已洇出金边，像被时光悄悄镶了框。

整理旧衣时，忽见晾衣绳尽头的丝瓜藤。清晨还缀着的黄花，到正午已蜷成褐色的小球，而藤蔓末梢却抽出嫩黄的新芽，正努力攀向更高的晾衣绳。二十年前母亲用来装夏装的樟木箱，此刻就放在老丝瓜架下，箱盖缝隙里透出的香气，混着院墙边野菊的清苦，竟与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暮色漫过篱笆时，收纳箱已装得满满当当。墙外的栾树落了一地小红果，踩上去像碾碎了无数个夕阳。远处稻田里的蛙鸣变得疏朗，不像盛夏时那样连成一片，倒像谁在暗处敲着零星的鼓点。最后一件短袖被叠进箱中时，忽有几片银杏叶飘落在箱沿，叶脉间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在渐暗的天光里闪着微光。

夜风掠过葡萄架，带落几片枯叶，落在关紧的收纳箱上。墙角的蟋蟀开始鸣叫，声音比夏夜清越许多。晾衣绳上空荡荡的，只余绳结处挂着的蛛丝，沾着细碎的草屑，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稻田在暮色里泛着浅金，早熟的稻穗低垂着，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秋日弯腰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