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雷记事
□谭梓健
雷声是从老屋的檐角滚下来的,那时我正在灶间熬糖浆,铁勺里的琥珀色汁液正冒起牛眼泡。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闷响,像是有人把铜钱撒在青石板上。母亲掀开竹帘探进头:“云脚压到前村了,快收衣裳。”话音未落,檐下的铁马儿就叮叮当当乱作一团。
东边天际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像老裁缝铺子里层层叠叠的靛蓝绸布。祖父摘下斗笠立在门槛上,灰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倒卷:“这场雷不同往年。”不多时,天际裂开一道银紫色的缝,光瀑倾泻的刹那,整个村庄仿佛被按进沸腾的松脂里。雷声贴着地皮滚过,惊起池塘里越冬的蛙,此起彼伏的鸣叫应和着瓦当上的雨滴。
我攥着祖父的袄袖,嗅到陈年艾草与桐油混杂的气味。他教我辨认雷声的纹路:浑厚如古钟的是公雷,清越似编磬的是母雷。雨水在青石板上凿出细小的漩涡,倒映着天穹游走的电光,恍若万千面碎镜在跳傩戏。灶膛里未熄的柴火噼啪作响,与檐溜合奏出宫商角徵羽的调子。
后院的李树正在这场雷霆中分娩。苍黑的枝干在电光里舒展筋骨,花苞在雨幕中次第炸裂,雪白的花瓣裹着雨水坠落,像撕碎的云絮。祖父说春雷是土地的产婆,蛰伏的虫豸在声波里蜕去旧壳,冬眠的根须循着震动的频率破土。我看见邻家墙头的藤萝在雨中疯长,嫩须如婴儿的手指,急切地叩打朱漆剥落的窗棂。
雨歇时暮色已经漫过石桥。积水里漂着零落的辛夷花瓣,像散佚的灯谜。母亲支起竹竿晾晒被雷声惊湿的被褥,水珠坠入陶盆的叮咚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蛙鸣。西天残留的云絮镶着金边,宛如雷神遗落的铠甲鳞片。祖父的烟锅在渐浓的暮色里明灭,他说春雷是盘古的鼾声,震落星辰化作人间草木。
夜色沉下来时,我听见泥土开裂的细响。举着油灯去照,新发的蕨菜正蜷着翡翠般的拳头,蚯蚓在潮湿的土粒间翻出赭红的纹路。更远处的稻田里,早耕的农人点燃驱寒的篝火,青烟裹着草灰味渗进湿润的夜空。这场雷霆撕开的裂隙里,流淌出整个春天的汁液。
瓦当还在滴水,像更漏丈量着惊蛰的刻度。我忽然懂得为何古人要在此时擂鼓,那些青铜铸就的雷纹,原是对天穹的摹写。而此刻的寂静里,无数胚芽正在黑暗深处竖起耳朵,等待下一声唤醒大地的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