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年味：游子心中的缱绻乡愁

□潘江平

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我，如逐梦飞鸟，振翅离了大山苗寨，成了漂泊天涯的游子。年关将近，心底对回老家过年的渴望，就如静水深流涌起波澜，认定只有那儿，才能品到记忆里那原汁原味、浓得化不开的“年味”。任繁华都市霓虹闪烁，异域他乡风情万种，儿时苗寨那如梦幻泡影般的年味，却始终如影随形，勾着游子的心弦。

吾之家乡，宛如仙境遗落的明珠，在黄飘高坡的半山腰熠熠生辉。苗寨下的小溪，仿若岁月的琴弦，在游子心中奏响无尽的思念乐章。还记得，儿时哥哥与拖着鼻涕的我，守着牛儿，一次次数着新年的倒计时。当爷爷奶奶那沙哑而亲切的声音，悠悠传来拜年的吉祥话，心中那盼年的小火苗，瞬间燃成兴奋的熊熊烈火。

大年三十的旧忆，似永不落幕的老电影，在脑海循环播放。二十年前跟在哥哥身后玩鞭炮的惊险刺激，至今回想起来仍会心跳加速。屋外，鞭炮声噼里啪啦，似新年奏响的狂欢鼓点；屋内，暖意融融，如春日暖阳轻拥。其实，家乡的年如同陈酿的美酒，早在腊月的第一缕期待中就悄然发酵。不知何处的三两响鞭炮，恰似灵动的引子，在清冷空气中拉开苗寨新年的华丽序幕。

彼时，黄飘苗寨上空，袅袅炊烟似仙女的飘带，缠绵着家的温馨；赶年场的盛景像一幅流动的民俗长卷，乡亲们如潮水涌动，买卖年货的吆喝声、叫卖声，交织成热闹非凡的生活交响曲。家中父母于忙碌间隙用心打扫，掸去旧年尘埃，迎接新春曙光；村前寨后，乡亲们齐心协力，小路处处洁净齐整，角落换上新颜，仿佛待嫁的新娘，羞涩而迷人。待家家户户的大门贴上红得似火、写满吉祥的对联，仿佛听见黄飘苗寨兴奋地高呼：新年，我已盛装相迎！

在黄飘苗寨的悠悠岁月里，这备年的忙碌与欢乐，如奔腾不息的江河，直抵年三十才稍作停歇。此日下午，男女老少皆入温热的水中沐浴，洗去污浊与疲惫，虔诚备起庄重的祭祖仪式。祭祖时分，大山仿若被施了魔法，空气中弥漫着祭品的馥郁浓香，鞭炮声此起彼伏，宣告新年正式降临。苗寨祭祖仪式神圣无比，是苗族子孙对先辈的深情缅怀，是灵魂对根脉的执着皈依。因我们深知，无论漂泊多远，家乡永远是心中不熄的灯塔，梦起于斯，亦当归于斯。

除夕之夜当属一年中最温馨的华彩篇章，每一户都倾尽全力摆上一桌桌丰盛的晚宴，佳肴美馔如繁星闪烁，令人眼花缭乱。全家人围坐圆桌，烛光摇曳生姿，映照着一张张幸福满溢的脸庞。杯盏交错间，欢声笑语似银铃回荡，大家谈着一年的劳作与收获，畅想新春的打算与希望。餐桌旁，父亲的谆谆教诲如智慧清泉流淌，母亲的温柔唠叨似春风拂面，爷爷奶奶的神话故事像神秘画卷展开，引领我们穿越古今。于此浓情蜜意中，我们沉醉不知归路。晚宴罢，母亲笑靥如花，在昏黄灯光下忙碌家务，目光慈爱地追随着院坝里嬉笑打闹的我们。就在这和乐融融、如梦似幻的氛围里，新年的钟声仿若穿越千年时光，沉稳而悠扬地敲响，为新一年的开始祈福，为明日的憧憬许愿。

大年初一，晨曦尚在薄雾后若隐若现，苗寨里的小伙伴们就已似欢快的雀儿，开启拜年的欢乐之旅。每至一家，清脆童声送上诚挚祝福，如新春第一缕悦耳的鸟鸣，唤醒沉睡的村庄。主人家热情回赠，或一串喜庆的鞭炮，或一两枚带着体温的毛钱，我们便如脱缰小马，三两成群，呼喊着奔向下一家的温暖怀抱。在黄飘苗寨这几座山头，十里八村多为同宗同源的亲族，血脉相连、情同手足。新年里，大人们今日在这家相聚畅饮，明日去那家团圆言欢，轮流往复。在美食与亲情的双重滋养下，这浓浓的年味，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直至元宵节后，才缓缓化作一抹温柔的眷恋藏于心底。

为了追逐梦想，大学毕业后我便似无根浮萍，在外漂泊数载。曾因对远方的渴望，足迹遍布祖国的壮美山河，领略过北国的千里冰封，南疆的热带风情；也曾因生计所迫，流浪于异域他乡，见过繁华都市的霓虹盛景，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然于我这历经风雨、漂泊的心而言，他乡景致再美，终不及家乡那满溢年味的一寸土地。伫立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往昔回忆如潮水，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黄飘苗寨老宅那红红的对联，写满岁月沧桑，那蜿蜒的小路，印刻儿时欢笑，它们已化为漂泊游子心中永恒的思念符号。心系家乡山水，人虽行于四方，思念却如归巢飞鸟，引着我们常回家看看，重拾心中那珍贵的眷恋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