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北

□罗宇涵

骑着马，跑过了草原，跑过了荒漠，再路过三千大山，就到了江边。

风和马蹄一样急促，在似曾相识的江岸呼啸着过去的时光。也许是在十余年之前，也许更久，江畔住着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他无忧无虑，也无欲无求，只是日复一日地帮父亲撒着网，年复一年的听母亲哼着歌。江中有一片小洲。对于那时的他来说，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坐着江畔那老船夫的小渔船，随着水波摇摇晃晃半个时辰，便能到那片游不到的江洲之上尽兴地转一圈。

江洲不大，江流也不湍急，但南来北往数十年，这江上始终只有这么一种载不下几人的小渔船。船夫每每渡人过江，总要得意地说上两句。“甭管你是什么迁客骚人达官显贵，要渡这江，千里马不好使，金銮驾过不去，非得湿了鞋走到江边，沾得一腿的泥，上了渔船方能渡到对岸。”

那半佝偻着背的船夫不知是何年何月生人，自从浑小子记事起，他便撑着一只竹篙在江上捕鱼渡客。这条江即使是在最冷的冬天也不会结冰，所以船夫似是一年四季都生活在船上。他没离开过江畔，不曾见过那一方小舟之外的世界。他的祖祖辈辈，都守在这一条小船上，困在这方寸天地间。

江中的水流日夜不曾停歇，江边的浑小子转眼就长成了大人。他开始畅想这一湾江水之外的世界，于是说干就干地收拾起了包袱。那一天，乌云黑压压地爬满了江上的天空，浑小子背上满满当当的行囊，船夫最后一次渡他过了岸。

浑小子越过江水，越过那儿时永远遥不可及的江洲，惶恐却坚定地双脚踏上了对岸的土地。江北的世界，有传说中金碧辉煌的都城，有迁客们口中流连的曼妙伶妓，还有承载着他梦想的一方天地。他轻松地笑了笑，一步步往前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自儿时流到现在的江水。

凝望着他的背影，船夫拖着长长的语调对他呼喊着：“孩子，一路平安，累了就回来，我再渡你回家。”

浑小子长成了大人，自然也听不见这来自幼时的呼喊。

纵马踏千山，他闯出了一身功名与华贵。此刻执长枪南下征伐，儿时的江流终于再次横在了他的面前。“要渡这江，千里马不好使，金銮驾过不去，非得湿了鞋走到江边，沾得一腿的泥上了渔船方能渡到对岸。”不知为何，他的耳畔回响着船夫当年得意的声音。他冷哼一声，长枪当空一指，兵船便载着千军万马横渡了江。

再后来，江北落了雪，长枪扎在江畔的湿土里。江流染了数不清的红，船夫终究没能渡得了他那一梦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