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声

□陈  意

初秋的故乡，竹林重重叠叠，依旧青黛如墨；轻风从身边掠过，丝丝微凉；蝉鸣声声，撩入耳际，似有心思轻触。

大自然的每一个生命都充满活力，让人怦然心动，蝉亦如此。蝉的生长艰难，生命短暂。蝉蛹在地下经过5次蜕皮，成熟需要3至5年甚至更长时间。而从春末成长，待到秋日来时，蝉便会死去。

春末，竹林里有很多蝉出土时留下的小洞，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树叶上蝉蜕下的壳。在不远处，刚蜕壳的蝉身子很软，翅膀是绿色的，约1个小时后，蝉的翅膀开始变白，身子也成了黑色，这时它们就可以自由飞舞、展现歌喉了。这个过程也可以说是蝉的涅槃重生吧。

夏日，山中各种树木青翠浓密，一顶顶树冠就像一把把绿伞。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一地斑驳细影，像是为蝉们施展歌喉而搭建的炫丽舞台。而那些刚脱下浅黄蝉壳、“潜伏”在树枝树叶间的蝉们，会不约而同地拉开嗓门，唱响它们的夏日恋歌。

我喜欢蝉，喜欢蝉轻薄如丝的翼翅，深邃神秘的双眸，滚圆乌黑的身体。它们凭着触角上细小的刺儿，无论在哪里，都能牢牢地抓住每一片绿荫，在每一个美好的夏日尽情歌唱。

我钟情于蝉，钟情于蝉的热情奔放、坚韧执着。蝉是大自然的歌者，它居高不惊，闻风不动，用豪迈奔放的旋律唱出大自然最响亮而和谐的音符，唱出人间夏日泥土的芬芳。岁月轮回，缘起缘灭，蝉们在田野林中尽情吸收天地精华，唤醒朝霞，追逐残阳，用悠扬婉转的鸣唱诉说着自己的故事，用昂扬饱满的热情燃烧着自己有限的芳华。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都以诗词表达对蝉的喜爱和赞颂。“一树蝉鸣两三声，引来四五顽童攻。六尺撵成七八步，九丈翠柳十壳空。”鲜灵活现地描绘了夏日捕蝉的童趣；“居高声自远，非是籍秋风”“饮露身何洁，迎风韵更长”，赞扬了蝉如君子般清廉高洁的品格和雍容不凡的气度；“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音”，蝉音如羌笛清脆悠长，蝉音似号角激昂高亢，奏出一曲曲独特的自然交响曲。

清晨，柔风轻拂，阳光浅露，我漫步于乡村小道，两旁的蝴蝶兰、芭蕉红争奇斗艳，花瓣上晶莹的露珠在晨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湖面青山倒映，不时有白鹭轻轻点过，泛起阵阵涟漪，仿佛置身于一幅精美的水墨画中。猛地，一只蝉就如乐队的领唱，一声清越悠长的高音，穿过浓郁的树叶，直上云端，拉开了蝉们演唱的序幕。一蝉起调，众蝉吟和，一曲终止，一曲又起，酣畅淋漓。从蝉的歌声中，能品味出蝉们不倦的精神、执着的情愫，感受到生命的活力与坚韧。

正午时分，我于树下小憩，静心端坐。蝉声穿透林间，热烈如骤雨般落下。蝉们蛰伏在竹枝上、树干上，以它们独特的嗓音，无所顾忌地歌唱，好像要唱响整个世界。我留恋这种时光，只要一有空，就搬了竹椅，坐在屋后那片浓荫馥郁的竹林下，听蝉鸣、品蝉韵。这美妙的音乐，时而让人欢快愉悦，时而让人伤感惆怅，时而让人热血沸腾。蝉，就这样用不同的节拍来撩动我的心弦。

日暮黄昏，落霞满天，蝉们响彻云霄的大合唱再次如暴风雨般淹没大地。之后，热浪渐消，蝉们唱了一天，似乎也有些累了，此刻它们的歌声似远似近、若有若无，宛如一股潺潺细流从林间流出，又似动听琴音穿云而来。

时光流逝，白驹过隙，短暂夏日一晃而过，秋意已渐浓。当青山相映晚霞，顽童嬉闹归途，蝉声也戛然而止，世界又归于平静——它们用短暂的生命唱出了瑰丽绝响。

夜色渐浓，微风渐凉。老家小院的桂花树下，我蜷缩在父亲生前常躺的竹椅上，母亲在一旁轻摇蒲扇，回忆细数着我们的童年玩趣，呢喃重复着他们的年轻故事。草丛中的蛐蛐也不甘寂寞地开始了低声的吟唱，萤火虫在田间绿茵中翩翩起舞……

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夏天，那时，蝉们将会再次开唱。我时常在想，蝉忍受了残酷而漫长的地下生长时期，在阳光下只有短暂的几十天生命，仅为给这个世界带来美妙的歌声，这似乎对它们有些不公。但又一想，生如夏花般灿烂，死如秋叶般静美，蝉完全拥有了生命里这两种别样的美丽，更让人们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感悟，或许，这才是对它们短暂生命最高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