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浓时葡萄熟

□杨晟宇

入伏之后，夏日更浓。裹挟着暑气的风吹向葡萄架，便将那颗颗圆珠由青绿吹成了黑紫，也吹来了我的无尽怀念。

小时候，外公的院子里有一架葡萄。每到夏天，新绿的藤蔓便攀上架子，细嫩的末端打着卷儿，似是葡萄树的触角，在悄悄打探夏天的消息。鹅掌形的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在架子上，刚结下的葡萄呈青绿色，羞涩地藏在叶片之下。暑气更甚时，葡萄便如同接力一般，一颗接着一颗地变紫、成熟。

从葡萄刚挂果，我就开始期盼着，见到葡萄开始变紫，便再也坐不住。我搬来高凳，爬上去，选着变紫的葡萄粒摘下来。刚变紫的葡萄多半还是酸的，但也挡不住我肚子里的馋虫，即使吃得皱眉头，也要吃下好几颗，才能心满意足地从凳子上爬下来。

再过数日，葡萄终于熟透。蜜蜂最先嗅到成熟葡萄的果香，嗡嗡地在藤叶间奔忙，我也赶紧叫来外公摘葡萄。只见外公一手轻捧着沉甸甸的葡萄串，似是捧着一串紫色的宝石，另一手用剪刀小心地剪断根蒂，葡萄串便顺利地落到了他手心里。每年，外公摘下的第一串葡萄，总是要递到我的手里。我捧着葡萄就跑去水龙头下冲洗，然后忙不迭地送进嘴里。褪去青涩的葡萄，深紫色的外衣里包裹的尽是甘甜。成熟葡萄的汁水丰盈，在尖端轻轻一吸，果肉便和着汁水一同滑进嘴里，胜过最好的果冻。

由于外公日常的精心照料，每年葡萄都是大丰收。除了给孩子们大快朵颐和送予邻居好友之外，外婆还会摘下一些做成葡萄醋。外婆先把葡萄沿着果蒂剪下，淘洗干净后，放进簸箕晾干。然后去掉果蒂，对半切开，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玻璃罐里，加入适量白糖，再倒入米醋没过葡萄，就可以密封发酵了。

大约半个月左右，葡萄醋就能喝了。外婆舀出一些葡萄醋，再加一些纯净水进行调兑。看我在旁十分眼馋，外婆便先盛一小碗让我尝尝。我浅喝一口，果香四溢、酸甜可口，顾不上说话，忙忙向外婆点头示意好喝。外婆笑着摸摸我的头说：“等冰镇一下，到晚上更好喝。”然后，将余下的葡萄醋倒进一个大玻璃瓶里，密封好后，吊进井里冰镇着。

到了晚上，一家人坐在葡萄架下纳凉，外婆便将葡萄醋从井里取出，给每人倒上一杯。在冰凉井水中镇了一天的葡萄醋，沿着喉咙一路进入五脏六腑，一整天的夏日燥热便被逐出体外，让人精神大振。酸甜怡人的口感和着葡萄的香气，萦绕在舌尖，回味无穷。我小口慢啜，生怕如猪八戒吃人参果般喝得太快，这份美好便会很快消失殆尽。

坐在葡萄架下，饮着葡萄醋，空气中的葡萄果香似乎更浓郁了。我抬头望向夜空，月光从密密层层的葡萄叶间隙中倾泻而下，给那串串紫珠镀上一层银霜。后来，当我读到“珠帐夜不收，月明堕清影”这句诗时，脑海里浮现的便是那时的场景。

再后来，外公、外婆和葡萄架都渐渐消逝在时光里。但每到夏日，当空气中又开始飘散葡萄的阵阵香气，那些回忆便又会浮上我的心头。那串串葡萄垂于藤蔓之间，浓郁了夏日，也浓郁了我珍藏于心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