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文章检索
关键字: 标 题: 作 者:
3910期 本期33634版 当前A3 上一版   下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3-07-25

湘黔古道话沧桑(下)


□罗安圣


(续接上期)


■学习汉文化的家祠学堂

荆楚文明对边境苗寨最直接的影响是大山深处的苗寨很早就有了自己的“学堂”。古道,拉近了大山苗寨与山外世界的距离;学堂,让山里人认识世界、走出大山成为可能。如果栗木苗寨是串在古道上的一颗明珠,那么家祠学堂就是这颗明珠的核心。

往来古道的人们经过栗木苗寨时,都会看见古道对面古木掩映的山岗上有一座两层大瓦房,其大门门楣上雕刻四个苍劲有力的阴刻行书——武陵世第,这是栗木龙氏家祠。家祠居于寨中而独立于人家之外,面朝古道,纳五溪精气,吸古道长风,背倚青山,前临龙桥,青砖黛瓦,气势巍然。

祠堂,是中国宗法文化的载体之一,在中国几千年的社会发展历程中,发挥了不可估量的积极作用,是宗法、习俗、礼仪、娱乐、教育等家族文化的载体,是祖宗灵魂的居所,自然就是族人祭祀先祖、祈佑后人、商议族规、传习宗功、决议族事的宗族重地,所以,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宗祠。家族大了,族人外迁,为了不忘祖宗,就在新居地建分宗祠。在清水江流域,不论是苗族还是侗族,都十分重视宗祠文化。苗寨兴建家祠本身就是受汉文化影响的产物,栗木古祠就是龙氏先祖迁入栗木苗寨后兴建的龙氏宗祠,2012年,龙氏家族再次集资在原址上重新修建了家祠。

这座百年古祠也是栗木苗寨的学堂。与清水江流域的所有古祠一样,祠堂既是族人集会、祭祀、庆典、拜祖、行规的重要场所,同时更是家族孩子习文的学堂。小小的宗祠学堂便成为荆楚文化进入大山苗寨的桥头堡,成了大山子孙梦想腾飞的源头——苗寨人才的摇篮。龙氏家祠学堂一楼,是族众聚会之所,也是孩子们疯玩的地方。二楼被隔成不规则的4间,成了教室和办公室,廊柱上吊一块敲弯了的钢板,权作课钟,一把柴刀便是钟锤,钟声在山谷里传得很远,也成了山里人的生活时钟。寂静幽深的家祠学堂里挤满了摇头晃脑随先生吟诵的苗寨蒙童,琅琅书声成了山寨最清脆、最激越、最富希望的声音。

龙氏、罗氏先祖开山拓土扎根栗木及先人们许多励志故事是学堂必备的课业内容之一,激励着一拨又一拨苗寨孩子走出大山。其中龙更昭、龙根生二人自幼聪颖好学,十几岁便结伴外出求学,16岁考取著名的榕江国立贵州师范学校后,翻山越岭艰难步行十几天前往榕江求学。时移事迁,满腹经纶的饱学青年退隐山林,没身农耕,但其一手上好的毛笔字、扎实的旧学功底、出口成章的口才及谦谦君子的气质一直备受推崇,为村人楷模。

五十年前,笔者发蒙于此家祠学堂,蒙业恩师是寨上的龙远林,一个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老学究。我与苗寨里的小伙伴一起在这山间学堂里度过了六个寒暑,期间还受业于村中遗老、学人罗安发、龙更忠和外来的刘英业、李茂德等老师。

栗木苗寨崇尚汉文化,遵从“字是打门锤”的古训,寨里写得一手好字的人比比皆是,对后人影响深远。荆楚文明的浸染,家祠文化的熏陶,激发了栗木苗寨后人刻苦学习的精神和强烈的出山意识,山寨人家比的不是富有而是家里是否有文才,是否出人才,因而对屋基、坟茔的风水朝向十分重视,对祖先虔诚敬仰,对寨中有出息之人诚心学习。笔者的三公罗幸彪、三叔罗永兴因出国参加抗美援朝、抗美援越战争成为寨中子弟竞相学习的标杆。20世纪80年代中期笔者和表弟成为最早走进大学校园的新生代苗山娃之后,山寨掀起了靠读书走出山门的热潮,众多的苗寨子弟从这小小的山间学堂出发,踏上古道,沿着父兄的足迹东出靖州乘车南下,西出天柱北上贵阳,遍及各地。但栗木是游子永远的牵挂,永恒的精神家园,他们的心脏永远随故土栗木跳动。是时,古道,依然是栗木子弟出入大山的唯一通道,每逢春节、清明节,所有在外工作的栗木人都要赶回自己的故土祭奠先祖,崎岖蜿蜒的古道上急切穿行的全是归乡的栗木人。

栗木苗寨同时又是民族文化坚定的守护者。天柱县苗族人口占31%,大多分布于与湘西接壤的竹林、远口、坌处三个镇。如今,与湘西的大多数苗寨一样,许多传统苗族村寨早已演变成只会说汉语的苗族。栗木是古道苗寨中为数不多的还在说纯正苗语的寨子,在少数民族文化日趋退化的今天,可谓是一个特例了。黔东南州范围内,民风民俗和民间文化均有不同程度的退化、断层、消失,这是令人扼腕的。如何处理好在社会文明进程中,少数民族同胞日益增长的物质文明需求和民族文化风俗不丢失的矛盾成为一个现实的难题。

栗木苗寨人开放不保守,坚守传统与兼收并蓄并行不悖,依靠汉文化摆脱贫困走向文明,提升自我却不丢失自我,身体里依然流淌着苗族祖先倔强的血液,充分显示了自己不屈不挠的民族性格。尽管已有百余名后人依靠学习汉族文明走出了大山苗寨,但至今每个人都以自己是栗木人为荣,以自己满口纯正的苗话为荣,我想这正是这千年古道赋予栗木人深深的大山情结、家族情结、民族情结、故土情结的体现。如何呵护传统民族村寨,保护民族文化流淌的脉搏,从栗木苗寨的文化传承中,或许会得到一些可资借鉴的答案。


■别忘了来时的路

交通瓶颈是经济社会发展的最大障碍。随着时代的发展,这条只能步行的湘黔古道已不适应需求,正如一头饱经沧桑的老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它焕发生机像汽车一样飞奔。20世纪80年代初,天(柱)靖(州)公路打通,这对黔东湘西间的交通发展具有里程碑意义。古道原路最短,公路大体就是沿古道走的,但却无法跨越雄峻陡峭的梨子山、龙凤山,只有改向绕过大山山脚前行,这条古道终于在森林密布的大山深处保留了十四公里公路的绕行路段:远口——扒草——栗木——龙凤山——竹林。尽管青石板已大多破损,但古道依然是大山人的出山之路,只是不再繁忙,就如故意留下来见证历史一般。

十年前,通村公路建设轰轰烈烈地展开,这截十四公里古道再次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唯留龙凤山两侧约五千级原始石板路,静静地躺在丛林草芥里。光滑青石板铺就的古道被更加宽平的公路取代,这是历史发展的需要,也是社会进步的表现。历经千年风雨沧桑,山还是那座山,岭还是那条岭,古道却不再是原来的古道,淹没于历史的烟尘,留在大山子孙的心中。


 (作者单位:从江县政协文化文史与学习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