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社君子吴慕尧

□姜文斗

1909年，陈去病、高旭、柳亚子发起成立南社。一批有文名、有志气的文人雅集唱和，倡言革命，时人将之与大名鼎鼎的黄埔并列，更有“文有南社，武有黄埔”之说。

南社，曾经引领了一个时代的文学艺术使命、文人救国使命。

贵州建省较晚，虽然在明清两代持续的“文化西渐”中，社会进步、文化发展取得了一定成就，但相较江南、京津等地区而言，依然还相当落后。但贵州人从来都未曾停止过外出求索、融入时代的步伐，一代代贵州人争先恐后地走出贵州，走到了全国政治、文化、文艺舞台的核心聚光灯下。毫无例外，在清末民初风起云涌的大变局中，贵州人也没有缺席。

吴鼐吴慕尧就是其中之一。

柳亚子在《南社纪略》中记载：“吴鼐，字慕尧，号虎头，贵州黎平人。入社书号45。”而郑逸梅在《南社丛谈》中则载：“吴鼐，字慕尧，号虎头，贵州锦屏人。入社书号45。”二者所记如出一辙。吴鼐，可确定为今锦屏县人。因清时今锦屏县之大部归于黎平府管辖，柳亚子将之记为“黎平人”，并无失当之处。

吴慕尧的父亲吴师贤1873年曾出任四川荣县知县，1884年告老回乡后寓居于贵阳铁局巷。吴慕尧初为贵阳府学廪生。少年时代的吴慕尧有凌云之志，常以荆轲、蔺相如、岳飞、文天祥为楷模，喜诵读《满江红》《正气歌》等。

吴慕尧曾先后师从何威风（贵阳清镇人，贵州名儒、书画家）、严修（天津人，著名教育家）等，又向前辈、晚清状元夏同龢问学。期间，还与彭述文（湘南人，辛亥革命志士）、聂树楷（务川人，黔中名士）、陈廷策（安顺人，贵州辛亥首义后出任政务厅长）、黄禄贞（安顺人，贵州著名学者）等交往甚密。

1898年，吴慕尧在贵阳与彭、聂、陈、黄等倡导组织“贵州不缠足会”，刊行《贵州不缠足会条约》，为“贵州不缠足会”发起董事之一，是贵州早期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

1903年乡试录为副榜。1904年授独山训导，1906年赴日本考察，1907年归国回贵阳，入自治学社。

看到外国列强横行，满清政府腐败无能，国破民贫，吴慕尧立志救国。寻即返原籍锦屏中林（今作钟灵）变卖祖产，作外出救国之资。期间，曾作诗：

蔽日杉松壮故乡，

得天独厚世无双。

纵然河岳千般好，

国破民贫亦感伤。

离开家乡前，吴慕尧誓言“祖国不独立，吾身不独立，誓死不回！”

抱着“革命不成功，誓不还乡”的坚定信念，吴慕尧外出四处考察，积极投身革命。期间，又作诗：

列强入寇国遭殃，

满贼专横天不光。

为拯神州于水火，

敢将铁骨碰刀枪。

诗作中，翻涌一腔热血，斗志昂扬。字句间，救国志向愈发坚定。

1912年，吴慕尧加入中国同盟会，同年又加入南社。后出任京津《国风报》主笔。

袁世凯窃国，倒行逆施，意欲复辟，引起天下声讨。吴慕尧也投入了轰轰烈烈的反袁斗争。

1913年3月，吴慕尧与南社发起人之一陈去病同为江苏讨袁军司令部秘书，后随贵州自治学社首领张百麟在南京佐黄兴起义。继而留守南京，后因起义失败而流亡日本。

流亡日本期间，吴慕尧依然提笔撰文痛批袁世凯，笔锋如刀，尽致嘲讽，被恼羞成怒的袁世凯悬赏五万银元通缉。

1914年，吴慕尧潜回上海，与清候补道员姜俊民等谋划毒杀袁世凯。岂料，因叛徒告密，在筹资期间被捕，寻即押解至北京。

1915年2月10日，吴慕尧与原北京《民主日报》总编辑仇亮等一起被袁世凯杀害。临刑前大义凛然，陈词“吴虎头，今日死矣！愿诸同仁前仆后继！”

言毕，慷慨赴死。时年38岁。

此前在狱中，吴慕尧曾作《绝命诗》十首，收录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编纂、人民出版社2015年出版的《浩然正气》一书。其一首：

慷慨挥椎搏浪沙，

丹心一片照中华。

男儿一死无他恨，

大千世界是吾家。

吴慕尧是反袁斗士，也是南社烈士。

柳亚子在为胡朴安先生所编《南社从选》作序时说：“……逆谋未露，先陨遁初；虐焰将销，尤残英士，而宁太一、杨性恂、陈勒生、周仲穆、仇蕴存、范鸿仙、程韵荪、吴虎头、姚勇忱诸君子，并断头沥血，白首同归，几几乎举吾社之良而尽歼之。是曰摧残时期，然青磷碧血，抑或蔚为国光焉。”柳亚子笔下的“南社九君子”之一吴虎头，即为吴慕尧。

吴慕尧生前曾写有大量批判和揭露袁世凯投靠帝国主义、妄图复辟，对革命党实行政治欺骗和军事威胁的战斗文章，惜多未可考见。其诗，则宗李、杜、苏、黄，精旧体诗。所作革命诗亦多散佚，今仅可见其《绝命诗》十首以及《赴黎平途经隆里访友留言》二首等一些零散诗作。

释敬安寄禅大师（八指头陀）1912年曾作《寒夜与吴虎头坐谈仍前次韵奉赠》，赞其：

独怜吴季子，诗骨秀而苍。

坐瘦一潭月，吟残五夜霜。

秋花无热艳，彩笔有奇光。

领略清谈味，如尝般若汤。

100多年来，人们始终不曾忘记这位南社烈士。其堂曾孙吴恩荣曾以《南社诗人辛亥革命英烈吴慕尧》为题，撰文在《史志林》杂志发表。而《人民政协报》《贵州日报》《贵州政协报》《贵阳晚报》等媒体，以及《南社纪略》《南社丛谈》等文集，均有篇章记述其生平。

辛亥革命黔中元老平刚在《贵州革命先烈事略》、吴慕尧生前同事陈纯斋在《贵州文史资料选集》（第十辑）中亦撰文追述其人其事。

而《黔东南州志·人物志》《锦屏县志》，以及1992年锦屏县志办编印、欧阳克俭主编的《锦屏人物概览》一书，亦收录有《吴慕尧传》。

清末成立的南社，是中国近代文学史上有组织、有纲领、有队伍的资产阶级的革命文学团体，明确提出“文学要反映现实，抒反清革命和爱国之情”等文学主张，这在国家、民族危亡之际，是具有相当进步意义的。

对南社，鲁迅曾评价：“清末的南社，便是鼓吹革命的文学团体。他们叹汉族的被压制，愤满人的凶横，渴望着‘光复旧物’。”新南社的发起人曹聚仁在《纪念南社》中则说：“南社首先揭出革命文学的旗帜，和同盟会的革命运动相呼应。”

“文有南社，武有黄埔”。近百年前后，南社文人的革命精神、高尚气节，以及文化认同、阐扬国学的爱国情怀，仍然为国人所称道和敬仰。

在南社近千社员中，贵州籍的南社社员不到十人，但依然代表了那个时代贵州人勇于走向时代前沿，开一方风气之先，为国家、为民族、为理想而不息奋斗的“贵州精神”。

“断头沥血，白首同归”，南社风骨长存。

吴慕尧的家乡锦屏，以“锦绣之屏”而名，素称“杉木之乡”，盛产质优材美的谦谦“杉君子”。从杉乡走出去的这位南社君子，为理想为革命为救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其浩然正气长留天地间，千秋也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