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尝春
□陈建明
夜读汪曾祺的《人间知味》,读到一个词:“吃春天”,霎时心里一动。合上书,那些青翠欲滴、芳香扑鼻的春野菜纷至眼前。
是啊,从来只听过踏春、赏春,却甚少听到“吃春”这个词。在那些远去的清贫岁月里,对于生活在乡野之中的人们来说,春天除了繁花似锦,更动人的是荒凉了一冬的田野终于处处生机盎然,绿意幽幽,吃了一季干草的牛羊终于可大饱口福了。而那漫山遍野、琳琅满目的春野菜也终于可以呈上人们的餐桌了。
一提到野菜,首先浮现脑海的便是鼠曲草。一场春雨过后,山野遍地长满了这种毛绒绒、绿里透着白的野草。鼠曲草的样子有点类似冰草,却远没有那么娇贵,在田头沟墈随处可见,幼苗极其鲜嫩,老了会开出小黄花。鼠曲草嫩茎切碎了和上糯米粉做成野菜粑粑,别提有多清香美味了。讲究点的会在里面包上花生芝麻的馅,咬一口,又甜又糯,透着一股野草的清香。
在老家,一到春天,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做鼠曲草粑粑,一揭锅,满室清香。做好后,亲戚好友间还会互相馈赠,小小的粑粑送来送去,烟火人情暖人心。
在春意盎然的山野里那么多可食用的野菜中,常被人稀罕的还有香椿尖。刚冒芽的香椿掐最上面那一点点红色的嫩芽尖,切碎了炒鸡蛋、烙蛋饼,下油锅一煎,香气四溢。还有山林里的蕨菜、田野里的折耳根,这两种野菜也十分受欢迎。蕨菜一定要用滚烫的水淖过,而后撕成条做凉菜或是炒腊肉都很美味。折耳根学名鱼腥草,喜欢它的人爱得不得了,不喜欢的人说它奇腥无比,实在是两个极端。折耳根既可食用,又可入药。用它来凉拌,切成段,微微淖水,加上香油、陈醋、辣椒、香菜、花生米、芝麻一拌,实在是一道不可多得的开胃小菜。
还有一种叫刺椿头的野菜,初春时分,绿油油地绽放在树尖,浑身长满黑色的尖刺,掐了回来淖水后清炒甚是可口。老人们说,常食此菜可以消肿去结。
另外还有溪边水草茂盛的野芹、遍地生长的荠菜、小根蒜、绿意盎然的蒲公英等,都是大自然的春日限定。
在我的家乡,水芹菜炒牛肉是绝配。做这道菜需放许多辣椒红油爆炒,才能去其异味,只余鲜香。北方的荠菜饺子常常鲜得让人口水直流,而在家乡,荠菜是用来煮鸡蛋的。“三月三,吃荠菜”。南方春来早,到了三月三,荠菜早就开花了,于是连花带叶一齐下了炖上满满一锅鸡蛋,能吃好几天。至于蒲公英,在家乡的田间地头似乎并不多见。
春天的大自然是如此慷慨,仿佛随手一采就是一顿舌尖上的盛宴,就连路边石头上的地皮菇也可拿来煮汤。
儿时,野菜随处可见,生活又清苦,吃野菜是家常便饭,无人稀罕;长大后,家家户户过上了小康生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野菜反而越来越珍贵了,非得起个大早去逛早市才能买到。偶尔在早市上淘到一把久违的乡野菜回去,洗净了用香油、精盐、生抽、辣椒、芝麻精心烹制了,摆上桌,却更像是一种忆苦思甜,吃的是一种情怀,一种思念,早已失去了对野菜的最原始的口腹之欲。
但我仍有一种想要将春日里所有的野菜的味道,以及它们的无数种美味烹饪方式,连同繁花美景一起分享给所有人的冲动。更想要告诉我的孩子们,在过去,我们是怎样拥有一个吃也吃不完的春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