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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发布时间:2022-12-13

美 人 蕉 下


□康 风


从前,沈四爷爷家大门口,一张吃晚饭的方桌子,似乎永远摆在树下。

大家坐在桌边打扑克牌,不论是大人和小孩都会围在后面看,有的指指点点嫌老人出牌慢,有的怪别人出错牌。

那里场地开阔,风景也好,可以一眼眺望整片田野,墨绿的玉米地,路旁的野枸杞,河岸边铺满紫云英。门前园子里有村里唯一的美人蕉,苦楝树上总会时不时落下一个果子,从巷口吹来的风也特别凉快。

人们热热闹闹,沈四奶奶总坐在屋里的矮凳子上,看着一群人在玩耍,她不用参与其中,也很快乐。

沈四奶奶脑门很大,灰白的短发蜷曲蓬松,盖在头上,像是玉米穗子。左眼角上方有一大片白色的斑块,看起来像是某种病毒,隐藏着某些罪恶在里面,让人不敢直视,总觉得她的左眼能够透视,看到人的灵魂。我懂事以后,才从电视广告里知道,那是一种叫白癜风的皮肤病。

沈四爷爷倒是很和善,从不与人吵架,甚至很少看到他与人说话,他因为个子高挑,就总喜欢微驼着背,像是永远在用挑水的姿态走路,显得特别老实。但脸上有很多的斑点,要细看才能看出来,是麻子。

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一家人到田里去干活,似乎他们家不用靠土地过日子,也很少看到他们与别人家有过密的交往。他的院子里长着别人家没有的花花草草,他家每天总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喧闹。

尤其是那一簇高大的美人蕉,阔大狭长的叶子,贴在胳膊上凉凉的,光滑如同鱼皮,每年的暑假里,它们总会开出鲜艳的红花或黄花,仿佛它们生长的这块地方与整个村庄的其它土地都有着不同的基因。

下雨的时候,我总是偷偷摘下一片叶子顶在头上当雨伞。有次我干脆直接躲在美人蕉的底下,看着雨水哗啦啦地打在叶子上,再从光滑的叶片上滚落。那洁净的雨水透着微弱的光芒,我不自觉地会把嘴巴张大,等在叶片的边缘,让雨水顺势滚落到我的嘴里。那种冰凉、甘甜、细腻,夹杂着残留的花香,是我这一生当中,无比美妙的感受。

雨水来势凶猛,即使躲在宽大的叶子下面,也还是会把全身都淋湿了。沈四奶奶就会大声地喊我:“小东,赶紧到屋里来,身上全湿透了。”尽管我听到她的叫唤,也没有搭理她,因为我不敢看她,特别是那只眼睛。最后还是沈四爷爷打着伞把我接到了他家的屋里。

他家的门槛是一根横木,很矮,但很厚实,屋里摆放些什么陈设我已经全然不记得,只听到屋外的雨声打在瓦片和窗户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时隔多年我回到家乡,早已经看不到那一簇美人蕉。沈四爷爷得病去世了。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是患什么病,或者都没人预料到他会过早故去,或者他走的时候,也没有人过分在意。

人们有时还会去沈家的巷口打牌,确实,那个巷子里的风吹过来特别凉快。在那栋三开间的瓦房里,应该只有沈四奶奶一个人守在里面,当外面有动静的时候,她会探出头来张望,她还是坐着那张小椅子。也许她会望见一群人的身影,背后会站着几个小孩。

看到这个场景,想起从前,我在茂盛的美人蕉下面避雨,张大嘴巴,等在叶片的边缘,让雨水顺势流进嘴里,享受着少许的甘甜和细腻。雨珠滚落在美人蕉狭长的叶片上,抖动、跳跃,干净得如同白鹳的羽毛。那都是我们鲜艳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