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姨 父
□马卫
打小,我就不喜欢二姨父。
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10岁左右,二姨父40岁不到。每年一进冬天,他就肩上搭只麻袋,上我家借粮。那年月,我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人口多,除了哥哥刚初中毕业,算半个劳动力外,我们小的仨姐弟,都在读书。没劳动力就没工分,没工分就分粮少。加上我们正吃长饭,我爸说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家里没有余粮,很多年的冬春,不得不吃红苕和野菜度日。尽管我们心里极不情愿,但我爸我妈,从来不让二姨父失望——总要让他背走一麻袋玉米。
二姨父家在大队的公路边,因此只要赶场,必然会碰上。而且他家周围,有好多户是我们马姓本家,总是对我说:你二姨父呵,酒鬼。一天不喝二两烧老二,活不了。
那年月,酒是奢侈品,农村只有过年时一个人供应半斤,还有每年大战红五月,上级看社员们劳累,一人供应二两。二姨父天天喝酒,当然买不起,只能是用粮食到黑市调换。起初,我还真不信。人不喝酒不会死,可不吃饭一定会饿死。
二姨父家有个表妹叫莲莲,比我小两岁,周末常到我家玩。其实我心里明白:她家缺吃了,到我家蹭饭。都是小孩子,说话很随意。有一天,我问表妹:你爸真的天天喝酒?
表妹说,是呵,早上一杯,中午一杯,晚上一杯。
我心里更有气。我爸在那个岁月里,一个月也喝不上一次酒。他不仅要参加生产队劳动,还要挤时间去扛木头,或是上苟家坪的劳改队煤场挑煤,每次回家,累得直喘气,然后掏出三五块钱给我妈补贴家用。
从此,我内心更是不喜二姨父了,可他就是不知趣,照样年年上我家借粮换酒喝,脸皮都不红。他也到大明寺的三姨家借粮,还到岩峰沟我二舅家借粮。那时的我真不理解,我的这些亲戚难道怕他这个酒鬼不成?不借给他不行?
1978年,农村的政策放宽了点,允许社员开荒,自种自收。二姨父家是坝子,没荒可开。我家黑水凼,半山半水,有的是山地荒坡。没想到,二姨父率领了三个老表,要来帮我家开荒,而且对我爸我妈说,收的粮一家一半。
那年秋天,二姨父从我家运走了三麻袋玉米。冬天,他没来借粮,仍然天天喝酒。
次年,我考上县重点中学,要进城住读。二姨三姨两家人来庆贺。因为这些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中,我是唯一考上高中的,而且是全县的重点中学,前程似锦。
二姨父居然谆谆教诲我:娃呵,要好好学习,将来为国出力。
我转声悄悄“呸”:你个酒鬼,有啥资格教育我?
那天高兴,我爸和二姨父三姨父比起喝酒,可是二姨父无论如何劝,就只喝一杯。我十分奇怪,就扭住二姨问,这是为啥嘛?人们都说二姨父是酒鬼呵。
二姨看了看我半晌才说:那些都是乱说的,你二姨父上过朝鲜战场,打过仗,受过伤。因为伤不重,复员后当农民。可是过了30岁后,只要阴天,他的骨头就痛,家里饭都吃不饱,哪有钱医病?只好喝点酒,把痛镇下去。他一顿只喝一小杯,从不多喝。
原来,二姨父是把酒当药喝。
原来二姨父当过志愿军!“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最可爱的人。我内心愧疚起来,曾多少次,我暗地里骂过二姨父呢。
参加工作后,我每次回老家,都给二姨父打10斤白酒,直2012年二姨父去世。
二姨父是我接触到的唯一当过兵的人。很多次,我想写写他,但他总是拒绝给我讲朝鲜战场的故事。有一次我说,既然您受过伤,为啥不找国家呢?不找集体呢?
二姨父说:找啥找?屁大点事,不就是阴天雨天骨头发疼吗?比起那些埋在朝鲜的战友,这点疼算啥?
已佝偻了背的二姨父,在我的眼中高大起来,成了一棵挺拔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