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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发布时间:2022-03-02

与 草 共 眠

  

□代廷晴

 

  乡下的孩子,有谁没在草里睡过几次呢。

  那时候睡的架子床,三面是高的木围栏,撑起土白布或者白纱布的蚊帐,安全隐蔽,仿若一间小屋子。人上床去的那一面床沿,压着三寸厚的光滑长木条。这块长木条的作用,是为了人的安全,睡在床边的 人,会觉得是有了倚靠,睡得安稳。同时,木条也是为了压住席子下面铺着的干稻草,使它们不会跑出床外来。

  夏夜,这样的床松软沁凉,植物淡淡的清香袭来,人会很快进入美妙的黑甜之乡。

  冬天,撤掉已经被人压得板结紧实的干稻草,重换上新的,再铺上棉絮与床单。孩子们嘻嘻笑着滚进被窝,很快便听到轻微的鼾声。老人们有时会在上面闭着眼回忆 一些陈年旧事,絮叨几句,带着欣慰或者遗憾走进梦乡。

  铺床的干稻草换了又换。后来换成了棕垫,换成了海绵床垫或弹簧床垫,又换上“纳米”床垫。人们总要进步,要现代,铺床草的岁月渐行渐远。

  那时候如果人家有酒席,亲戚来吃酒也总是要住一晚的。再近也要住一晚,这似乎是个仪式。这个时候,干稻草又发挥了重大作用。

  平时,乡下木屋的“楼”,一般是不住人的,只用于隔热,隔灰,堆放粮食。摆酒的时候,把木楼板捡整干净,铺几层稻草,再铺上床单,便成了一个“大铺”。晚间,亲戚们睡在大铺上,往往叽叽咕咕,要说上半夜:庄稼怎么样,女婿、儿媳妇怎么样。听的人,时间长了,迷迷糊糊进入梦境;说的人,说着说着也不连贯了,翻转身,一会儿便起了鼾声。

  亲戚多,木楼板上招待不下,还有草楼。牛圈楼上堆稻草,堆苞谷壳、苞谷杆。反正草是厚厚的堆着的,扒拉开,弄平整,铺上床单即可。小孩子们猫捕老鼠一样,从这堆草跳到那堆草,哈哈大笑。大人看不过去,也不过呵斥两声,未及深责,有时自己反而笑了。

  睡过的稻草,不要了,说换就换,扔到牛圈里。牛睡在上面,安然地反刍。稻草被牛们踩碎了,又挑出去,洒在田里、土里,上面长着绿油油的玉米,叶子宽大的荒瓜或者紫色的茄子。

  春天了,地里的紫云英开粉红小花,辣辣菜开黄色小花。酢浆草的叶子是酸的,婆婆地丁的小花是紫的。这些草,就是天底下最自然的床,都是可以躺的。

  如果你看一眼太阳,再闭上眼睛,眼前会晃着一团一团的光,一忽儿绿色,一忽儿红色、黄色。虚虚地睁开眼,那一团光散开了,又似乎还伏在草叶子上。

  身上的衣服还是厚的,热。解开衣扣,偶尔会有一两只虫子钻进来,我们的身体变成他们柔软温暖的大床。有什么关系呢,就像草是我们柔软温暖的大床一样。

  躺着,耳边偶尔有黄鹂的叫,喜鹊的叫。有一种鸟声听起来像“贵贵阳,贵贵阳”,不知是谁发出的。

  回去,才看到衣服上洇上了颜色,那也没什么,衣服反正是旧的,本来就颜色驳杂。

  秋天的草地是更好躺的。草,柔细,干枯,温暖。躺着看那高蓝的天,会渐渐睡着,做一个远远的梦。直到一只长尾巴松鼠跑来看你,把你惊醒,你看到它那双好奇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