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村　流　水　席

□段小芬

　　参加亲朋好友红白喜事的乡间流水席，成了我的喜好。无他，人生如戏，而最好的看台，就是乡间流水席。

　　临时搭建的流水席宽敞大棚里，找一角落，四、五个好友喝茶嗑瓜子聊天，或以牌会友，就可从容观赏人生大戏。

　　以流水席为看台，故事就在乡间拉开序幕，主角当然都是乡间旧友新朋。宛如电影蒙太奇，乡间流水席的时间跨度，直接剪辑掉寻常的平淡。张三李四王麻子，沾亲带故，不需要冗长的背景介绍，立刻展示戏剧冲突，引人入胜，马上精彩，命运在时间轮盘上冲撞形成的个案，都是以为一眼就看到终点却又出乎意料的起伏人生。

　　这些都是看点，但最好的是，流水席上的人生故事由一人开头，众人补充，集体完成。说的是乡间故事，但表达的却是自己的情感、观点和立场，或夸张，或避重就轻，或以讹传讹，一样的故事，就有了不一样的色彩。而情感、观点和立场需要求证，需要从亲近朋友处获得共鸣、理解和同样的解读。在众人参与下，故事显得更加丰满、立体，主题定位基本符合多数人的价值判断和情绪感受。

　　流水席上不断出现的乡邻，就如同提词板，提供源源不断的话题，掀起一个又一个聊天高潮。那些在场或不在场，而又曾经在一起生活、工作过的人，他们悲伤或幸福的故事，都会在流水席中流传，栩栩再现在亲朋好友口耳之间……

　　是席，就离不开美食。美食既是看台的一部分，更是出演的一部分。流水席的丰盛与否，展示的是主家实力与慷慨，还有性格特点。

　　参加乡间流水席，还能享受当地特色菜肴。比如那些历史悠久，经营的就一个单品火锅，将土猪五花肉切片熬半干，再用青椒、西红柿翻炒入味，放入本地黄豆制作的豆花。红的西红柿，白的豆花，青的辣椒和葱花、蒜苗，褐色的五花肉，在锅中细火慢炖，各种味道相互交织，又助力相互升华，入口生香，味道惊艳。比如偶遇山乡村民路边兜售刚从土里摘下的瓜果，特别是西瓜，刀一轻插，应声开裂，瓜瓤清脆、甘甜，价格便宜，活色生香，烈日里吃起来痛快淋漓，极度解渴。还有土里拔出的大白萝卜，挥刀削皮后，像极了带着翡翠的玉石，清新、多汁，一口下去，飘香。地标式的美食，既饱口福，又亲历故事人物生活的环境，有了更多维度的观察。

　　如果愿意移步，会看到更广更深的看台，看到历史的纵深，获得更多新知与感受。原来听过却从未去过的边远山村，置身其间，颠覆了小山村贫困的印象，取代的是干净、整洁，道路宽阔。乡村的茶，在高高透明的玻璃杯中粒粒紧凑，竖成一片蓊郁挺拔的森林，散发出刚炒制的芬芳。即使味觉迟钝、对茶没有研究的人都会品出茶味的香纯，猜想茶质肯定非同一般。一问，果然，是成本近300元的茶，在外就上千元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农业是让人羡慕的行业，渐露端倪。

　　再推远镜头，会有异乡是故乡、而故乡变成异乡的感觉。在他乡，反而会找到童年故乡生活的印迹。老旧的建筑站成英雄迟暮，土法烤酒作坊留下的煤灰，分明就是童年生活场景再现：空心、轻巧、多孔的煤渣，极易燃烧，是过去小镇居民冬天铁炉烧煤取暖最佳引火材料。引燃炉中煤块工程浩大：划火柴点燃废弃的报纸放进炉堂，接着是大把干枯的松针、顺手折断的小枯枝、劈好的大块木柴，烈火熊熊、火焰高飞后，在木块的缝隙填上煤渣，最后是主力焦炭和煤粑登场。煤火燃了，家里却已布满浓烟、飞尘，飘在桌上、凳上、衣服上，接下来就是打扫桌椅板凳和清理地面，然后在整洁的环境中享受炉火带来的温暖。铁炉上可以煮饭、炖蹄花、蒸腊肉、蒸小米鲊，还有煮糟辣、清汤、筒筒辣椒各种特色火锅。一家人围炉而坐，吃饭、聊天，亲情融融。

　　山川景物、民族村落、文化古迹，就是乡间戏台的全景和沉浸式感受。群山壁立，高峰连绵，置身其间，叹时间之久远，人生之须臾，故事之匆促。

　　看到过澜沧江的壮阔吗?涓涓细流汇集于此，立刻百转千旋，万马奔腾，激情澎湃，涛声响彻云霄，令人震撼。乡间流水席就是如此，相识人的故事，都在乡间流水席由亲戚、朋友、熟人集中浓缩、精彩呈现，而你又身处其间。

　　这样的人生看戏大台，亲眼见证，场场精彩，哪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