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文章检索
关键字: 标 题: 作 者:
3917期 本期30904版 当前A3 上一版   下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2-02-15

莫友芝笔下的“安庆大捷”

 

□胡启涌

 

  咸丰十一年(1861)八月初一,被包围一年四个月的安庆城(今安徽省安庆市),终于被清军攻陷,英王陈玉成和10万太平军将士撤离安庆。“安庆大捷”后,坐镇东流行营(今东至县东流镇)的两江总督、湘军统帅曾国藩于5日后率众移营安庆。

  投奔曾国藩帐下才29天的“西南硕儒”莫友芝,得知收复安庆后喜颜难掩,在当天的日记中欣然记下:“......午后,安庆光复报至,谓自昨夜以地道轰塌北城,我军乘以入,贼(指太平军)放鸟铳一排,即不能继,城中饥乏久,犹负固至是之久,当尽歼之。”八月初五,莫友芝父子与曾氏帐下的李鸿章、欧阳兆熊等要员,分别乘船离开东流顺长江而上,八月二十二日到达安庆。在18天的江天风浪中,莫友芝留下了“日记”18则,创作了诗作4题16首。“日记”少则五个字,多则近千言,诗作有古风、律诗、绝句,记下了“安庆大捷”的喜悦和战后的见闻。

  莫友芝(1811——1871),字子偲,号郘亭、晚号眲叟。贵州省遵义沙滩人(祖籍贵州独山),是我国晚清时期著名的版本目录学家、金石学家、书法家、文字学家。与曾国藩相识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春,当时莫友芝在京城候榜期间,去琉璃厂寻书而偶遇时为翰林院侍讲学士的曾国藩。畅谈汉学,彼此倾慕,并互赠诗作,莫友芝诗赞曾氏“曾子之度汪如千顷波”。曾国藩作《送莫友芝》一诗“黔南莫夫子,志事无匹双。万书薄其腹,廿载幽穷乡。”深为学识渊博的莫友芝偏居贵州而惋叹,从此两人订交终身,情谊笃厚。咸丰十年(1860),年近50岁的莫友芝再度落榜后,意绝仕途。在京师揖别翁同和、张之洞等政坛名流后,携次子莫绳孙离京南下入皖,去投奔故交曾国藩“更图出路也”。咸丰十一年(1861)七月初三,京城一别14年的两位老友相聚在东流行营。旧识相见,格外欢喜,曾氏即问莫友芝“京师友朋及入楚新旧相识”。还留莫友芝在营中“即在此便饭......”这次战火中的相聚,两人的“日记”中都有记载。之后,曾氏将莫友芝留在幕中,委以“卢阳书院”山长一职,兼为曾府校勘诗文古籍。

  安庆攻陷后,莫友芝携次子莫绳孙于八月初五离开东流。八月初九,莫友芝一行冒着大雨继续逆江而行,在中午遇上大风骤起,风浪之中舟楫难行,只得暂泊黄石矶。当晚,该地饥民为了得到救济,不顾风浪之险赶往赈灾点,被江浪掀翻了两只民船。半夜里,岸上的民房又失火,被烧了几百户。心郁沉沉的莫友芝想把目睹的一切告诉曾国藩,急就古风一首《八月九日黄石矶阻风,记所见呈湘乡公》,题中的湘乡公即指曾国藩。“楚军朔月收皖国,十年陷失崇朝得。机衡瑞会匪讹,风水挠波骄不息。东流怀宁百里近,五日滞羁黄石杙。矶头城角呼可应,北舫南谯坐相忆。计粮三宿苦易尽,粗了朝餐愁夕食。鸠形满眼趋赈来,倾覆频仍已增恻。中夜狂呼万舟避,岸火飞鸦半江赩。儿啼女哭何处救,一瞬喧廛更焦碛。皖民凋弊吁已极,兵革且纾犹沴慝。我行利钝安足论,对此茫茫泪横臆。京观依山筑应缓,露布连城报还克。处功主帅知不矜,可念灾黎浩千亿。”全诗24韵,字字写实,句句揪心,记下了诗人在黄石矶一夜的所见所感。

  去安庆的路上风雨交加,即便是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仍是“阴雨,晚甚,北风益急”。面对异乡的无月中秋,目睹战争带来的灾难,莫友芝置身舟头,不禁悲从中来,写下了《东流中秋》七律诗四首。“(一)大声倒江秋不歇,连旬恶浪搏惊雪。坐虚清兴皖江楼,愁杀东流三五节。萧萧冷雨吹日晚,隔舫招寻意俱懒。长年三老殊自豪,打鼓鸣钲柁楼饭。(二)辞家今节忽过四,去国佳晨惊再至。横江累月足波涛,逐客频年哭天地。顽云蔽空呼不开,神山若近引且回。苍苍玉宇隔津汉,高处早寒催未催。(三)上船破浪如翼虎,下船着力无处所。片帆若指上风开,昨日应过黚北浦。黚浦南回更向西,云门九曲溯安溪。草堂璧月上云雨,坐拥芝盘醉似泥。(四)子由倍数侈勤究,过也按图思阵斗。不堪风雨废清节,默对无言宵且昼。坡公老懒耽北碑,摩挲昔昔鬓成丝。臧获亡羊共一噱,峨嵋月在归何时。”诗中有“萧萧冷雨”的苦楚;有“哭天地”“呼不开”的无奈;有“无处所”“醉似泥”的窘迫;有“共一噱”“归何时”的深深期冀。

  这次安庆之行,风雨不歇,直到八月二十一日,才江风渐弱,天气始晴。当天,莫友芝趁晴驾船疾行10余里,途中又闻前线捷报频至,更是喜悦难掩,于舟中即作《收安庆凯歌,献湘乡节帅兼致辞沅圃观察,事恒博士两介弟》七绝十首。题中的“湘乡节帅”“沅浦观察”“事恒博士”,是指曾国藩、曾国荃、曾国葆三兄弟。“(一)上将宣威下皖城,江淮草木识威名。如珠五纬趋辰月,北作重光照洗兵。(二)临淮号令肃清秋,不动如山有定谋。但看宜城新壁垒,湘乡群季亦营州。(三)大雷港头扬大旗,长风沙觜接长围。凭招黠发千排人,肯放狂毛一骑归。(四)死虏批亢意未消,军锋雄剑剧风飙。称心一扫空秋叶,葬于西江上下潮。(五)贼守深藏九地牢,善攻动自九天高。夜拔十梁成破竹,平明流血满空壕。(六)手牵面缚日纷纷,儿款心输各一群。顺刃可生苏刃死,受降曾薄李将军。(七)狎波健锐矫长龙,巧射骈怜耐击冲。北马南船生两翼,一时齐上雾灵峰。(八)万福舒州与荡平,江淮草木尽知名。即看刘展须膏斧,何物陈庄敢弄兵。(九)乘胜军威疾似雷,并江风鹤总惊猜。前军又报收秋浦,生得方清系颈回。(十)楼船风利不能休,旋定江东十二州。图像早应开阁待,扬旗直到海西头。”

  八月二十二日,天已放晴,莫友芝二更时就起身开船,疾行60里到达罗汉洲,歇息少许后天便亮了,又行舟30里到安庆城八封门处,历时18天后终于抵达安庆。23日,莫友芝在城外等来九弟莫祥芝,还有为曾国藩掌管经济的要员欧阳兆熊、何丹臣等诸友。船抵安庆后,得到了片刻休息。莫友芝便与门生桐城姚慕庭一起探幽访胜。诗人看到了毁于战火的“安庆八景”之首大观亭,拜谒了守元名吏余忠宣的坟墓。见古迹皆没入荒草之中,不禁追古抚今,慨然而作《船抵安庆城下,与姚慕庭同寻余忠宣墓及大观亭址,荆棘没人,几不可复识矣》一首。“奏凯扬舲士气豪,落帆如梦忆亭皋。青衫诗酒流光迅,白骨荆榛倚郭高。大皖北驱淮甸塞,九华东指海风饕。忠宣总觉英灵在,开幕先偿将帅劳。”八月二十五日,莫与军机幕僚赵烈文一起入城,去府上问候曾国藩后共享午餐。

  莫友芝父子到安庆城后,与何丹臣一起住在城内的内军械所。莫氏的日记记载:“晴,移居于行台东之内军械所,以丹臣移同移也。”同治元年(1862)二月二十三日,安徽学使马雨农邀莫友芝到学署居住。后来,在曾国藩的资助下,莫友芝将贵州沙滩老家的妻小接到安庆,先后住在城内两道桥的德发街和城中心的李八街。一家人定居安庆后,莫友芝受曾国藩之托,潜心搜求古籍,尽力校勘、以报曾氏的知遇之恩,开始了他人生中最为得意的江表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