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文章检索
关键字: 标 题: 作 者:
3912期 本期30464版 当前A4 上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1-11-25

24小时不关机

 

□李晓

 

  爸爸突发疾病的那天中午,我正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意昏沉。手机铃声响了,一看设置的“爸妈”手机号码,是妈慌乱急促的声音:“快点,快点,你爸说不出话来了。”

  “妈,不要急,不要急,马上,马上就来。”我叫出声,但妈妈没听见,我已经放下手机,冲出办公室,腿脚明显有些发软,无数次在心里担心的这个电话,雷声一样轰隆而来。

  我赶到老街爸妈家中,爸爸睡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打嗝一般的响声。我敏感到,爸爸血压一直高,这是脑梗或脑溢血发作了的症状。

  我从床上扶起爸爸,他本能地配合着,但很吃力了。但那时我还不知道,死神的翅膀,就在我们的屋顶上空盘旋着。我在爸爸的耳边轻声说,马上送您去医院,不要急,没事儿的。爸爸竟然轻微地点点头,看来,他意识还清楚。

  爸爸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上了2天呼吸机后的晚上,他吐完了生命最后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脑袋一歪,我就成了一个失去了爸爸的中年男人。

  安葬爸爸后的一天,妈妈才告诉我,爸爸发病的那天中午,她拨动我的电话号码时,好害怕我关了手机睡午觉。妈妈知道,我有睡觉关机或设置成静音的习惯。我神经衰弱,睡眠一直不好,中途醒来后很难再入眠。他们平常都会尽量不打扰我,让我好好地睡觉。

  妈妈说,其实头天晚上,爸爸就开始了第一次发病,半夜她醒来呼唤爸爸,爸爸没应答,不过几分钟后,爸爸哼出声醒来了。爸爸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道,存折里还有多少钱。妈妈回答,还有2600元。爸爸说,明天去银行取来给儿子。妈妈说,好,好。深夜里的那句话,也成了爸爸对妈妈最后的嘱托。

  万物有灵犀,亲人之间也有一种神秘的“电波”感应吧。爸爸发病的那天中午,我心里烦躁不安,没像平时一样关机或设置成静音。

  没想到,妈妈给我打来的电话,那是爸爸生前对我的最后一次打扰,他长眠在地下,再也不会接到他给我打来的电话了,除非是在梦里。

  爸爸和妈妈,合用的是一个老年手机。在这个智能时代,不上网络的老年机,爸爸和妈妈已被甩出了好几条大街远。有次爸爸颤抖着身子到楼下刘大娘那里的小吃摊吃了一碗豌豆炖粉条,付款时,爸爸从口袋里摸出100元钱,大娘说,老头儿啊,哪有零钱找你,扫我的二维码付款吧。自尊心很强的爸爸急得额头都出汗了,手里拿着钱向摊边食客们晃动着,表现出绝对不是故意的意思。幸好被路过的好友傅哥发现,帮我爸爸扫码付了3元钱。傅哥后来告诉我,爸爸激动得双手抓住他,躬着腰不住点头感谢。

  只要不是我在睡觉的时间,爸爸用上老年机后,他给我打来的电话,还是高频率的。爸爸是我人生冷暖的天气预报员、提醒人。比如,爸爸到阳台望云,他浑浊的目光里是黑云翻滚,一场大雨将至,爸爸的电话就赶来了:“你要带伞啊,暴雨马上来了。”有次,爸爸提醒后,又打来电话嘱咐:“打雷时,不要在电线杆下呆着不走啊。”那是我8岁时,有天我出门踏上山路去上学,云层里雷声隐隐,爸爸也是这样反复地提醒我,不要在黄葛树下去躲雨,那里有白蚂蚁,白蚂蚁是导电的。等我自己已成了爸爸多年后,爸爸还这样提醒着我,他总是放心不下。电视新闻里说,寒潮将至,爸爸又来电话了,多加一件衣服啊,不要在天气面前逞强。

  妈妈嫌爸爸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多了,爸爸满怀歉意地答应着少打电话给我。但爸爸总忍不住,他有时按动着我的电话号码,“嘟、嘟、嘟”,还没按完就突然止住了手,他和妈妈相视一笑。爸爸和妈妈尽量少打扰我,他们以为儿子在天天谋划着大事,其实我只不过在平庸地虚度着时光。

  这些年,其实我有很多次是粗暴而冷漠地打断了爸爸在电话里的嘱托,厌烦着他的唠叨。爸爸和妈妈用的那几个老年机,因为常常用力地按动,手机键上的数字都凹下去模糊不堪了。

  在爸爸79岁那年的一个深夜,妈妈牙龈发炎,疼得感觉脑袋炸裂了一般,爸爸给我打来电话,我关机了。无奈之中的爸爸敲响了楼上邻居的门,把妈妈送到了医院。

  爸爸和妈妈,寂寞之中也给老家亲戚、来城里居住的乡亲、老同事们打去电话,诚恳邀请聚会聚餐,爸爸在本子上一次一次用蝇头小楷写着聚餐时菜谱的名字。有些老乡聚会,爸爸激动得抱住他们热泪浮动,妈妈鞠躬感谢他们的光临。有些去世老同事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爸爸黯然泪下,妈妈捂住胸口叹息。

  妈妈,我给您承诺,从今以后,我的手机,每天24小时都不关机,至少是为了您。白天,它是照耀地球的太阳,晚上,是洒下清辉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