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方有盏明亮的灯
□耿文福
记得“包产到户”第二年,我们家起了新房。所谓新房其实只是“杆栏式硬山顶”布依族民居的木头框架,上了梁请了酒就算起新房了。起新房后不久的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年纪和父亲差不多。刚进门父亲就帮他摘下挂包挂在用木板临时钉成的火塘边,顺手抓根板凳擦了擦递给他坐下。随后父亲变魔法似的在小桌上摆了几个菜,然后和这位客人一起喝酒。其中一个菜我至今都还在记得,是一碟猪挽草炒黄豆(农村家家都用糯米草拴腊肉熏制,最后挨着草的那一小节腊肉习惯称作“猪挽草”)。他俩边喝边聊,我怯生生的,离远了也听不清他们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父亲一个劲地劝客人喝酒。碗大酒少,每斟一巡刚好盖了碗底,客人也一碗一碗地喝,直到天近黄昏,客人才起身告辞,父亲很殷勤地留他,而他坚辞不肯,还是走了。
送客回来,父亲并不急于收拾残桌,而是坐在桌边,继续喝他们没喝完的酒。浑浊的农家腊酒从土壶流入碗中,这时候,父亲的脸上和眼睛里好像闪着一种感激的光。他将站在一旁的我抱在膝上,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小的时候,村里请了一个先生来教私塾,先生的儿子也来伴读。十里八村哪家有个红白喜事请先生去应酬的时候,先生的儿子就代替先生监督大家背诵和默写。久而久之,先生的儿子和父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第二年,国民党抓壮丁搅得山里鸡犬不宁,父亲的姐夫因为逃避抓丁摔伤旧病复发,抛下年轻的妻子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幼儿去世了。先生看着可怜,就和爷爷商量,于是先生的儿子便成了父亲新的姐夫,也就是今天到我们家来的这位客人,我的亲姑父莫光哲先生。
“唉……”父亲讲完之后叹了一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从父亲的故事里,我知道姑父善良厚道,他长得又帅气又有文化,不仅听从父母之命娶了我的大姑妈,还从心底里真心善待这个寡妇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后来我的大姑妈不幸患了乳腺癌,哪怕家里再困难他也东挪西借的凑钱送她进省城最好的医院治疗。当我的大姑妈医治无效离开人世后,他依然对那三个孩子视如己出,帮我的大表哥娶了媳妇,两个表姐的婚礼也办得风风光光的。
改革开放后,农村红白喜事上的仪式渐渐多了起来,姑父和父亲总是应接不暇。我那时正在上小学,记得有一次,姑父让我学读“祭文”,当我读到“不坎不豆”的时候打顿了,姑父知道我不理解这个词。晚上,他不仅耐心地给我解释,还给我讲解了汉字之美。姑父说:汉字之美,首推它的身形结构之美。仓颉为远古初民创造汉字的时候,他首先选择了象形法。那圆圆的“日”与弯弯的“月”,那缕缕蒸腾的“气”与戴着双角的“羊”,那阡陌规矩的“田”与有着栏杆的“井”……表达了先人对大千世界万事万物的虔诚膜拜,很难分清那究竟是字还是画……
虽从未叫过一声老师,但在我心里,姑父和父亲一样,永远是我人生的启蒙老师。姑父在生命将要涅槃的时候把他自己的文集《直续香水》送给我,文集仿佛一张远游的车票,没有始发站,也没有终点站,只有封面上颤颤巍巍写下的“莫光哲”三个字,好比一叶扁舟,沿着细雨霏霏的江岸,驶向那并非墓地的灵魂家园。
远逝了,风一样地远逝了,无论天涯海角,地北天南,在这茫茫人海中,从今往后再也寻觅不到姑父的慈踪,但他以自己的博大与深沉容纳了岁月的悲凉与喜悦。姑父这个字眼和信息,早已超越了语言范畴和语言意义本身所划定的范围,其张力越来越在我的生活中不断扩散,以至于无论怎样纪念,怎样追思,也无法卸载这份不绝的绵绵愁思。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是农民的后代,晴天雨天,旱地湿地,我都踏踏实实地干,不管前路是重重雾霭朝我压来,还是层层荣誉将我推向美丽的秋天,我都不会停下脚步,因为,我的前方有一盏明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