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云关与王守仁郭子章

□文/图　宋晓勇

　　因历史悠久，贵阳图云关一路走来名字多变。明代的三部省志均称其为“新添关”，或以该关隘是古贵州城(即今贵阳城)通往新添城(今贵定县城，古称新添城)的必经之地而得名。

　　因直面京师，所以图云关本就是古代奉旨来黔主政的高官显贵上任，或卸任离黔官员的必经之地。又因是黔省所谓“朝天阙”的方向，因此图云关又是黔省官员举行仪式，接受朝廷封赏的地方。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旧时，贵州的举子们进京赶考时，亲友送到“图云关”下也就该挥泪告别了。那“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叮咛及悠远的牵挂之意似乎也关关相通。清同治十二年(1873)十一月，贵阳人钱衡(字莘民，号芋岩)出省垣东门，以拔贡身份进京应朝考(清代针对二、三甲进士的任职考试)，其《北上日记》记载：“十八日巳刻，出东门起程……途中与陈三弟遇，偕弟竹村、万选、宏甫送至图云关乃回。”

　　可见，在贵州历史上，“图云关”下，不知迎来送往了多少达官显贵及被贬来黔的失意官员，见证了多少依依惜别的场景。

　　明正德三年(1508)二月的一天，新添关下出现了一个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身影。守关把总查验了叩关人的履历手本：王守仁，字伯安，男，现年37岁，浙江余姚人，弘治十二年(1499)进士，前刑部、兵部主事，正德元年(1506)十二月，因上书为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而下狱的戴铣及薄彦等人辩解，触怒刘瑾，被廷杖四十后，发往贵州修文龙场驿当驿丞。

　　这种被贬来黔的人物新添关把总也见得多了，并不以为意。再加上是得罪权倾朝野的“立皇帝”刘公公的人物(史载，刘瑾掌权后趁机专擅朝政，为“八虎”之首，时人称其为“立皇帝”，而正牌皇帝明武宗朱厚照竟屈居为"坐皇帝"。)新添把总更是像送瘟神一样的打发这个叫王守仁的匆匆过关而去。

　　这个人就是王阳明。他磨磨蹭蹭，直到正德二年(1507)夏才从北京出发，为躲避刘瑾的追杀，行到钱塘时，伪造投水自尽的假象才逃过了一劫。金蝉脱壳后，他又从钱塘“间道”南京省亲，在南京又磨蹭了近半年的时间。在父亲王华“既然朝廷委命于你，就有责任在身，你还是上任去吧”的劝说下，他于正德二年(1507)十二月才又从南京再次出发，历经艰辛曲折，于正德三年(1508)三月终于到达他的新岗位——修文龙场驿。

　　这是洪武年间水西杰出女性奢香夫人修筑的“龙场九驿”中的首驿，虽然也算是当时的“高速公路”加油站，但却是一个“连峰际天，飞鸟不通;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的地方。然而，即使在这样的绝塞穷荒之地，王阳明也没有放弃对人生哲理的思索，龙场悟道后，他的思想影响了贵州乃至中国五百多年。

　　王阳明对贵州的影响似乎偶然，又似乎必然。若当年王阳明被贬谪之地非贵州，则何如?然而，以当时刘瑾不发配他去到一个地狱一般的地方，难消“洒家”心头之恨的歇斯底里的心态，这种地方舍贵州又其谁?

　　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六月的一天，右副都御史郭子章的巡抚官轿逶迤通过了新添关。因黔省正值动荡之秋，为关防起见，郭子章的官轿并没有摆开全副的巡抚仪仗，算是轻车简从的来到了新添关。

　　因早有扮作走夫模样的锦衣卫来关打过前站，新添把总并没有查验来者的身份，而是中门大开，直接放行。入关后，这乘官轿行色匆匆，直奔贵州城内东北隅“抚牌坊”处的巡抚都察院署而去(遗址在今省府东路省物价局处)。半个时辰后，一班二十来个穿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劲装结束，气魄摄人的队伍也步履严整的通过了新添关——那是给郭子章殿后的锦衣卫。他们并没有乔装易服，为的正是让播州细作知道，新任巡抚已经安全抵达了首府贵阳城。

　　在播州(今遵义地区，当时隶属四川行省)宣慰使杨应龙叛乱已成燎原之势，并扬言随时南下攻取贵州城的危难关头，郭子章奉命日夜兼程巡抚贵州。据沿途的驿传塘报(塘报，即军事情报。)他的助手、新任巡按御史宋兴祖已于三月初抵达贵阳。作为郭子章的眼睛，宋兴祖正密切关注着播州叛乱的动向，并忠实地执行着郭子章发出的每一道指令。

　　虽说巡按御史并不受地方督抚的节制，相反还可在方方面面监察地方督抚。但宋兴祖知道，此次火线提拔他巡按贵州，“巡按监察”的职能极弱，而给郭子章应急搭班的“圣意”极明。他每天从贵阳府城发往郭子章转歇驿站的加急塘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在郭子章的严令要求下，再经宋兴祖一番雷厉风行的周详曲划，贵阳城已草木皆兵，全城戒严。这位新任巡抚尚在抵达官衙的途中，甚至连首府贵阳的城门往哪边开都还不甚清楚的情况下，就需运筹帷幄，杀伐决断。

　　时年57岁的郭子章，是以福建左布政使在籍丁内忧期间，于万历二十六冬十月起为右副都御史并巡抚贵州的。然而，就在他接到“夺情”诏令的几天前，也就是十月初九日，他又经历了长子郭孔建之丧。在这种情况下，不独朝旨不让他进京陛见，就连内阁催促他赴任的文书上竟有“星夜兼程，速赴贵州料理”等语。联想到几月前邸报上刊载的前贵州巡抚江东之，因命都司杨国柱、指挥使李廷栋领兵三千剿杨应龙未遂，反遭全军覆没，杨、李二将皆战死的败绩，江东之坐“浪战”之责，被劾为平民，则黔省烈火烹油一般的危机景况就不言而喻了。他万料不到，丁忧守制期间，这枚万历朝最通红的“爆炭”竟能落到自己的怀里。国事、家事纷繁而至，一时搅得他心绪不宁。

　　这一路上，他阅尽《大明一统志》贵州和四川分卷，对川、黔二省的情况，尤其两省土司的情况已然熟识于胸，不禁对朝廷命官历年来激变地方，以生事显能的投机举措深恶痛绝。

　　好在贵州宣慰司宋、安二姓宣慰使皆被朝廷限制在贵州城内，易于辖制。若宋、安两大土司集团与杨应龙来个南北呼应，里应外合，贵州城便危如累卵。所幸那宋承恩虽系杨应龙未婚女婿，但目今尚未有任何异动。安氏与杨氏又因乌江六百里领地，及水烟、天旺等地之争素来不睦。况陆广河天堑的防御早已被贵州都指挥使司接管，谅那安疆臣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回水西。

　　郭子章盘算着，争取宋、安两大宣慰使，以加强会城的防御正大有可为;若以平播后归还杨氏所侵乌江六百里辖地为诱饵，何虑桀骜不驯的安疆臣不助兵平播?安氏既出兵，则朝廷大军借道水西迂回播州戡乱又岂在话下?洞察这其中合纵连横的微妙之处，郭子章顿觉成竹在胸，不禁拈须，频频颔首。

　　此进新添关，郭子章的袍袖里“笼”着二十四万大明精锐，正化整为零，兵分八路，进逼播州杨应龙巢穴——海龙囤，从此开启了他一生事业的巅峰时期。他连续平定了播州杨应龙叛乱和皮林苗吴国佐叛乱，战后又频施善政，迅速的予民休养生息，良性循环之下，如“定海神针”一般，稳定了大明王朝的西南局势。

　　康熙二十六年(1687)来任贵州巡抚的田雯在其所著《黔书》中盛赞郭子章：“黔之名宦，明青螺为之冠。(郭子章，字相奎，号青螺。)”同为贵州巡抚，田雯在任职贵州期间为各个偏僻的府州兴建了一大批儒学，又为贵州士子请命增加乡试中举名额，疏请减轻苗区人民负担，维护贵州少数民族持枪的合法权益等，也干出了许多实实在在的成绩。然而，他却甘将“黔省巡抚之冠”的美誉冠予了八十年前他的前任郭子章。那么，他对前明的郭子章充满了一种怎样的敬仰之情，才能具有这样旷达的胸怀呢!

　　郭子章再次出新添关时，已是功成名就的十年之后了(据郭子章次子郭孔延所撰《资德大夫兵部尚书郭公青螺年谱》分析，在前后九次陈请归养后，郭终于万历三十六年六月获批，并于是年十月奉旨交接。临行，又于十一月剿灭定番州苗叛后离黔回籍。计其抚黔，前后凡九年又八个月之久)。然而，彼时新添关内却留下了他旅宦贵州期间的私家恢弘巨著——《黔记》，成为后世研究明时贵州风貌的珍贵史料。郭青螺对贵州的影响力也籍此书延绵到了今天。

　　《王阳明年谱》记载王阳明抵达修文龙场驿的时间(摘自上海古籍出版社《王阳明全集》)。

　　《郭子章年谱》记载郭子章入黔及抵达贵阳的时间(摘自北京图书馆藏珍本年谱丛刊第52册)。

　　郭子章次子郭孔延所撰《资德大夫兵部尚书郭公青螺年谱》(摘自北京图书馆藏珍本年谱丛刊第52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