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惜兴宁夏日长
□仇士鹏
神光山国家森林公园位于广东梅州兴宁县神光村,是粤东地区一张旅游文化的名片。“神山藏古寺,光影照尘寰”,在神光寺,心愿是灯笼下轻轻晃动的穗,它未必要被点亮,但却是山寺之上生动的明媚。在佛像前谈论功名利禄皆是虚妄,我来此,只为纾解心头的混沌与缭乱,用柔软的阳光解读文化遗存的古韵,用平静与淡然收容所有难以抑制的弧度与尖锐,在旷远的钟声里修得半世的禅意。于是,我能闻见墨池寺里的紫薇和书香,听懂泉水涓涓而流的细语。我相信,罗孟郊在此洗砚之时,必然也把没有写在纸上的文字都放养在了水里,让后世的人从倒影里采撷,生养自己的华章。“山灵我为乡人问,会许何年更有光?”或许正因此,“神光夜气”的传说能够不断传唱,而文曲星的光辉也探入了兴宁心房的深处。
于是,我前往玖崇湖温泉小镇洗去身上属于尘埃的部分。以温泉养生为特色的小镇,用白墙黛瓦借来了半卷江南的风情。庭院深深深几许,走过一扇扇镂空的窗,走过屋后密密的竹林,在用温泉实现水雾缭绕的救赎之前,我们已然不属于风尘仆仆的人间。在汤湖村,等到温泉在皮肤上施下咒语,让大地中深藏的微量元素潜入血液,呼吸便融入季节的律动,一起解锁盛夏的奔放与狂热。
夏日的底色,是鲜亮的红色。作为邓小平的亲密战友,中央红军长征送行人,罗屏汉不仅为粤东北中央苏区的形成、巩固与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而且在实践中丰富了毛泽东的游击战争思想。走进前辈的故居,我们在瞻仰烈火忠魂的同时,也吸收着熠熠生辉的苏区精神,更觉应珍惜当下的生活。你看,那砖木四角式的瓦房上,“光荣之家”的横幅让所有的斑驳都变得鲜亮。在红旗前,罗屏汉夫妇的雕像风雨不侵,静静地凝望着一年又一年的冬去夏来。墙壁上已经生出青苔,但画框里的故事却永远不会褪色。恰如标语所言,信仰的力量便是党员的家国情怀,在它的注解里,历史黯淡的色斑反而是愈发沉甸甸的勋章。
想必罗屏汉亲手种下的大榕树也懂得这个道理吧。“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孩子们在下面奔跑,老人们在树荫里乘凉。罗屏汉用一生去瞭望的盛世,在榕树下展现了它的缩影。
让时间倒回吧,我们重走一遍南粤古道。作为解放前兴宁通往江西的必经之路,十二肩岭古驿道是连接粤赣的脐带,让政令、盐粮等得以传递。据说,在这翻山小道上走过的挑夫们,要在两肩上轮换十二次才能把货物挑上去。那么建设红色苏区的脚步又在驿道里敲响了多少遍,才让驿道的名字出现在毛泽东所写的《寻乌调查》中?这个秘密,可能只有土路两边的草木才能知道。那些年轮,是驿道的另一种延伸。
当暮色蹒跚着走过古茶亭,一块块脱落的伤疤向着夜色索要空荡荡的温存。它还算幸运的,伙店遗址只剩下部分的墙基,已经无法完整地诉说自己的生平。但这又怎么比得上望郎归的石碑里所蕴藏的情伤?“望郎归处夕阳西,暮霭苍茫入望迷”。只是因为“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的封建观念,便差点被家族沉江。与情郎走散后,钟小妹拖着病重的身子追到兴宁,但终究孤身一人,撒手而去。人们为其立碑于山顶,但再高的海拔也看不见那迷失在人海的流浪客。
突然有些感伤,等到这些口耳相传的记忆碎片在方言里断流,这些遗址就再不会被历史唤醒。就像墙上的裂缝,仿佛只要轻轻推一推,它就会轰然倒地。但它们始终都会在书中被记录,而驿道上始终都会有人在行走,在回眸。隐约间,仿佛脚下的路变成了扁担,我们被它挑上时间的前一个节点,然后被挑回来。气喘吁吁的是遗址,洗练初心的是我们。
如果人世间的沉郁顿挫积累地过多,便把它们折进合水水库的涟漪里吧。在当地,人们叫它“仙人肚”,因为它对洪水能吞能吐,能拦能泻,只有这样的肚子能够容纳天下事,淡化压在千百年岁月上的喟叹。极目远眺,可以看见合水花塔,据说它本是用于镇压水中两条作恶的龙,但是并没有成功,反而是建国后修建的合水水库彻底锁死了桀骜的水势。合水因此得到了休养,成了兴宁的饮用水基地,天光云影共徘徊间,让无数的生命得到了滋养与润泽。
夏日的兴宁,不能不看的还有格桑花海中的熙和湾。它像是一首诗,用花灯作为修辞,用客家文化作为内涵,将兴宁两千多年的历史人文用玻璃水滑道引渡到新时代。2017年,这里的花灯楼通过了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成为世界最大灯笼型建筑。不过我觉得它更像是一个朝向天穹的手电筒。无论如何,它都有着绚烂多姿的光芒。
有人转山转水转佛塔,却转不到自己的来生,而在花灯下转过,也许就能见到欧阳修笔下的去年人,不让泪湿春衫袖。来吧,你看那花灯博物馆里,或是孔雀开屏,或是花船出游,或是摩羯昂首,或是菩萨静坐。各种各样的花灯,将人们最美好的祈愿用最旺盛的想象与创造力点亮在半透明的灯笼中。
或许,每个人都是一盏流落尘世的花灯,所走过的困顿悲喜都是花灯上的勾勒与装饰。只要有一颗明亮的心,我们就能热烈持久地燃烧,与夏天的心跳共鸣,无惧岁月的苍茫亦或漫长。
广东梅州神光山国家森林公园—探花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