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深处的记忆

□龙登煌

　　那年中考结束后，我回天柱老家等消息。

　　从贵阳开会回来的大伯说，分数早都出来了，只是没办法及时通知。那时唯一的通讯就是写信，大伯说要是写信通知，那肯定是一盘冰冻了的黄花菜。他算了下时间，还不如从贵阳开会回来，顺路通知快。

　　通知书上要求把两百斤大米交到粮店。当我父母东拼西凑，把小麦、玉米一齐交到粮店的那一刻，我就由腿上沾满泥的农村娃变成了吃皇粮的人。

　　签定向协议那天，我在教育局办公室的墙上看到的那张《从江县地图》，找到了我要去的地方——加勉。在我心里，那是一个比我老家还要农村的地方，也许，父母的期望破灭了。

　　在学校时，同学们纷纷说起自己三年后要去的地方，有的向往外面的世界，有的毕业后想回到自己家乡……更多的人都在为跳出农门而高兴着，甚至狂欢着，毕竟为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当时，我只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在和同学交流后，没一个同行的，大部分同学都不知道从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后来，我得知加勉不光远，还很贫穷，知情人还说那是贵州省最边远、最贫穷的乡镇之一。

　　我也只有安慰自己，去那里又不种田，领的也是国家发的工资。

　　三年后，教师节前一天，加勉的正辉校长来加鸠区接我，我问他去加勉有多远，正辉校长指了指区医院后面的大山说，走到这个山顶上就看到了。

　　一座山的路程，对于在学校是篮球运动员的我来说，不应该是问题，正辉校长在购买了些学校用具后，我们出发了。

　　花一个小时，才走完医院背后坡。正如校长说的，在坡顶上，确实能隐隐约约看到对面山顶上有几栋房子，校长说那就是加勉，我估计，这一个小时还走不完全程的五分之一，从山顶朝加勉方向望去，不是下坡，就是上坎，视野里看不到一步平路，这样的路让我心里直发怵。

　　就是这样上一个坡，下一个坡，走到天黑，当爬完最后那道山梁后，才踉踉跄跄扑进加勉小学。

　　陌生的环境，不能给我带来丝毫新鲜感。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水，这里的水，用“水贵如油”来形容决不为过。由于住在山顶上，用水要去半山腰担上来。从学校出发，一条被芭茅草隐隐约约遮盖的羊肠小道垂直延伸到半山腰的绝壁处，在湿滑的小道上打颤二十分钟，才到水源地。

　　水，从绝壁的岩石缝中一滴一滴浸出，再用芭茅草把水引出来。在没人的时候，接一桶水需要二十分钟，我每天花在接水上的时间需要一个小时，洗衣就成为一件很奢侈的事。在加勉，洗衣服是要靠天的，天不下雨，你没机会洗衣服。

　　学生在校的日子，时间是容易打发的。周末了，心里就会生出无边的惆怅，由于语言不通，无法交流，周末的日子，就一个人在宿舍里进进出出……

　　次年，正辉校长要我带学生去加鸠参加毕业考试，去的前一天，校长特意交代我，把学生带到加鸠后，千万要看好学生，别让他们去追车。听校长说完，我笑了，没事去追车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这是几个特别听话的学生，当了他们一年的班主任，交代他们的事从来没让我闹心过，但想起校长说这几句话时那一脸的凝重，在路上我也和学生打了招呼。

　　来到加鸠医院的半山腰，那几个平时百依百顺的学生，此时听到了一声汽车长鸣，就不再温顺，脚步也加快了，其中一个学生不由得跑了起来，看到一个学生跑，其他学生也跟着跑，任我扯破喉咙喊，也无济于事，他们飞也似的朝着车鸣声奔去……

　　送走了那届学生，我飞也似的“逃出了”加勉。

　　几十年来也曾有几次机会去加勉看看，毕竟那里是我工作的第一站，是我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地方，是没理由说不去的，其中还有一个领导来游说我到加勉去任职，几十年来，只要有人说到“加勉”这两个字，我心里便会涌出一股莫名的恐惧，还婉言推辞了领导的好意。

　　三十多年了，这是一段不想去回忆的岁月，而冥冥之中，又让我去揭开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前不久，县里要出一本有关精准扶贫的书，这让我有机会到全县各乡镇甚至村去走一圈，去加勉就成了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车子过了腊俄后，从江西部大通道正在建设，路面的大坑让你防不胜防，车子就在这样的路上“跳跃”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宰便。

　　填饱肚子后，就要到今天的目的地——加勉了。

　　近了近了，平坦的路面画上了双实线或虚线，这可是西部莽莽大山的一道风景线。车子由刚进宰便时的爬，到现在有了要起飞的感觉，高速度让对面来车的车牌号变成一根白线，在景色秀丽的地方还建有观景台，宽阔的路面、优美的景色让身心融进大自然，我渐渐忘了三十多年前的“伤疤。”

　　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加勉，眼前的一切让我诧异了，三十多年前一楼关牲畜，二楼住人的房子去哪里了呢?手、脸和炭一样黑的小娃娃们去哪里了?全家人共盖的那床秧被还留着吗?

　　我眼前的加勉，完全找不到原来的影子了。原来东倒西歪的房子被一栋栋楼房替代，店面里传来韩红唱的那首《天路》。记忆中那条满是粪便的泥泞小路，现在成了平坦的大街。在加勉街头，迎接我们的是一块写有“主街道一律禁止停车”的牌子，顺着箭头指引，来到了一个停车场，大部分是当地人挂外地牌照的私家车，我清楚这是村民们出去打工买了开回家的。不远处，水龙头在欢快地发出哗哗声，一少妇正在清洗衣服，她的轻松惬意让我想到了三十多年前悬崖边上的滴水井……

　　眼前这一切，成为了党的好政策将脱贫攻坚落在实处的一个缩影。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加勉，除了绿水青山中还能看到原貌外，其他的各方面都正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在变化，这种变化，让我在感叹眼前所见到的一切时，只把深刻的记忆留在了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