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知同与张之洞的诗文交往
□胡启涌
郑知同是“西南硕儒”郑珍之子,是清代同治、光绪年间著名的经学大师,张之洞是清代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是晚清政坛大腕人物。两人一个高居庙堂,一个远处江湖,却是探究学问上的一对挚友。张之洞一直深慕沙滩郑氏之学,曾两次聘请郑知同委以蜀地校务和书局工作,是郑氏家学得以传世的首功之人。郑知同曾随张之洞在成都四年,在广东两年,为铭记张之洞的伯乐之识,郑先后作诗六首以志张氏的知遇之恩。
道光十七年(1837),张之洞出生于贵阳六洞桥旁的家宅中(今贵阳海关大楼旁)。两年后,父亲张锳携张之洞出任遵义知府,从而结识黔北沙滩的大儒郑珍和莫友芝。在任四个月后,张锳又往任黎平知府,但对郑莫之才一直仰慕在怀,以后课子之时,常以郑珍、莫友芝为范激励张之洞,使张之洞自幼对黔北沙滩郑莫充满敬慕之情,在他后来的诗作“蚤年高名功帝都,西南莫郑称两儒”中可见一斑(诗中的莫指莫友芝,郑指郑珍)。后张之洞在任四川学政使、两广总督期间,都与沙滩郑珍父子有着至深的联系。
郑知同,字伯更(1831—1890),是郑珍的独子,年长张之洞六岁,在经学、文字学、训诂学等方面继绍家学,与父齐名,时称“大小郑”。同治十三年(1874),张之洞出任四川提学使,得晓郑知同学及家父,便招他往成都幕中,时郑已四十三岁。张之洞着力提倡文字学和训诂学,使郑知同所学名响蜀中。在此期间,郑知同经常跟随张之洞到蜀中各院校授课巡视,所拟《说文》的内容被选作试题,培育了不少蜀中子弟,就连后来参加“百日维新”变法的“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杨锐也是郑知同的学生,1877年,郑知同还赠诗两首予杨锐。某日,郑知同与张之洞等一起畅游成都名胜沈园,游罢而作《张之洞学使约游沈氏园林》一诗:
成都名园称沈氏,十年曾羡游人趾。我时寄食豪右门,侧睨春申客珠履。数闻假馆宴宾从,惭为大嚼过屠市。久矣刘郎去后春,又经几辈玄都里。堪叹人间傀儡场,当年上从今贱子。居停似识白辱,雅集偏教雪初耻。主人刮目迎降阶,信然曩昔书生耳。风送藤王又一时,若称题咏得佳士。花径石林为迷去向,曲池怪岛指周视。薜萝松柏无世情,竟为朱门屈身徙。萧森自不改柯叶,苍劲翘然压桃李。层轩面水最幽处,古迹纷纶竞云委。朱繇铁石谁与辩,翻惜家鸡罹刀几。眼底桓玄寒具污,忍说王涯故垣毁。盛衰莫复计他人,荣瘁堪嗟殊一已。从来云雨剧翻覆,无负当前骋观美。他年著屐幸重来,又知看客情何似。此诗长达三十四句,诗中尽书誉张之辞,可见郑知同对张之洞的知遇之恩充满感激。
赴成都时,郑知同带上家翁郑珍《说文新附考》书稿六卷,作为“郑粉”的张之洞阅后,认为大大超过同类学术水平,即嘱郑知同将书稿与当时的同题著作进行比较,找出疵谬之处,充实内容。然后由张之洞推荐给川东道员姚觐,纳入文字学专著《咫进斋丛书》中出版,姚氏还作了序,对郑珍之作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此书一出很受欢迎,书商便把郑珍的《说文新附考》和《说文逸字》合刊为袖珍本,成了读书人随身携带的工具书。这样一来,使得郑氏之学名噪蜀中,就蜀中文字训诂学而言,就有“最先倡导者张之洞,助力最大者郑知同”之说。
张之洞十分重视地方文化,在蜀地任学使期间集资修缮眉山“三苏祠”。光绪二年(1876)初,郑知同受张之洞之遣,在眉山的院校任分校士,学校与“三苏祠”仅一墙之隔,他便选择住在祠内。就在当年,“三苏祠”修葺一新后,张之洞邀约郑知同及蜀中名士会聚于此,举行“曲水流觞”文事活动。席间,张之洞文思如涌写了一篇赋文,参会名士纷纷作诗酬和,以歌张氏功绩。在当天的宴会上,郑知同最后一个完稿,被免去喝三杯金谷酒的惩罚,所作的《登云屿楼和之洞学使作》清楚记载了整个活动:
眉州市廛比村落,桑畦稻田满城郭。苏祠十亩据西偏,曲沼层轩绕兰薄。岑楼涌出池上水,绿阴翠浪看齐收。江山平远外无极,一点峨嵋天际浮。庙貌辉煌久雄丽,旧少飞甍壮奇气。寿乐堂开中舍来,特爱山泉养仁智。捐金创建三历年,落成今始招群众贤。留题传遍苏与沈,独缀梅溪婪尾篇。感念邦人重前献,星使他人代完缮。官囊世上什袭悭,小住谁能恣挥散。到处卜筑鸿印留,愉是东坡偕《宛邱》。更闻嘉州辟亭坞,指日快作凌云游。初拓黄庭捧瑶轴,那许风琴弄成曲。若教著色序滕王,坐客能无子安属。
此诗前还有一序“苏礼内环池沼,外接耕桑,花木茏葱,致为幽蔚。前岁试时,学政手资付州刺史,令增建高楼于水际,为览胜之所,余年工作告竣,今复按试,顡以嘉名,遂宴集宾从,以落成之,先赋长篇,诸群叠和,余最后成章,幸未罚依金谷酒数。”序中的“学政”便是张之洞,讲了张之洞集资修祠,工成宴集、赋诗以和的雅集之事。诗作中不难读到他与张不仅是从属关系,还是志趣相和的文友。
光绪四年(1878),张之洞在成都嘉定试院边修筑一个亭台叫“文学台”,竣工后特设宴饮邀请文人前往观览,郑知同亦同往并作诗《登文学台陪宴(并引)》一诗当贺。在序中写道:“香涛学使别于嘉定试院东偏隙地大榕树下,筑亭台,可以远望城内外,纤悉毕现。今来复试,题为文学台,志先汉创业经师也。宴同人登览,赋诗当颂。”诗云:台高不逾丈,眼底生江山。特立群众表,巍然俯尘寰。宴游洽欣赏,秀挹眉宇间。群峰趋两江,拱立如仙班。一岩截中流,势欲掣挽还。回旋却迤去,浩淼穿寥天。四围敞幽蔚,百里滋林峦。远近写殊诡,晨昏变云烟。嘉州古名胜,旷日穷跻攀。不谓官府居,寸地坐揽延。达人具天眼,创造期不刊。一朝自得趣,他时人共便。盛名乃不有,题署彰前贤。岂知茇棠阴,指日谁忘旃。今古几兴废,姑苏麋鹿闲。独有高人居,不并陵谷迁。缅昔文学公,雅注推造端。此邦溯明经,鼻祖更所专。著述有遗址,千年如目前。曾历几何世,遂民诂训传。更始复在兹,大义方祛搴。著籍亦口授,经纬面罗穿。先汉业再昌,士竞著祖鞭,悬知后来俊,陟降凭留连。追维一时盛,想见开讲筵。岂独浏览助,尊共经岩坚。凌云犹觉卑,琴台空渺然。
序中的“香涛”是张之洞的字,也交代了张之洞筑台宴友、同游赋诗的雅趣之事,诗中抒写郑知同的所见所感时,也颂张之洞的筑台之举。
同年某日,张之洞还专门乘车来看他,令郑知同十分感动,特写《之洞学使星轺回觐,进诗一章,无任备述功德,意惟只颂恩私》一诗,标题中郑知同也说明,写此诗并非颂扬张之洞,只是讲对他的知遇之恩。牂牁万山,振古才难。经术文章,两汉肇端。长通继马,身逝业殚。道真宗许,绝学民传。藐矣千载,天启侧陋。哲考崛兴,破荒发覆。抽顾江绪,证段严后,洗涤遐陬,辟许郑宙。余未小子,竟守挈瓶。远惭继述,促师礼经。特儆面墙,遗诟趋庭。踵武竭蹶,果否景行。志古违今,十上不遇。重婴民乱,转徙颠仆。刃数磨颈,幸脱斧锯。难靖亲老,困守衰暮。顺受优游,知命何求。自他岩阿,枯槁与寿。所不废业,惧坠箕裘。敢藉养望,闻达诸侯。洪惟我公,饥渴汲引。掇拾武夫,进偕瑜瑾。优异礼数,决去畦畛。过量延誉,增重苦箘。沽及泉壤,宅兆安卜。使尽礼终,厚资仁粟。燕丹寿金,要结只辱。匡章改葬,情同贸鬻。唯公坦诚,报施莫名。不责琼琚,益愧鲰生。借觥祝嘏,微独尊荣。德悬日月,永永扬赓。
在成都的四年间,由于郑知同生性耿介,不谐流俗,又不善作八股文,常受蜀中文人轻视。但他却以朴学自居,常以家学衡量天下,惹来不少非议。光绪四年(1878),张之洞任满后离蜀返京。是年冬,无所依附的郑知同离开成都,出三峡、过武昌、经上海、溯江西,到扬州为黎庶蕃审定《椒园诗钞》,往广东替姚觐元校订《说文考异》,奔湖北投黄彭年,转辗五年后才回到沙滩老家,过上隐逸生活。
光绪十三年(1887),张之洞调两广总督,在南园开设广雅书局,又去函招郑知同并委以广雅书局总纂一职。此时已五十六岁的郑知同欣喜若狂,在赴任路上郑知同欣然写下了《张之洞制军招往粤东,舟行遣兴二首》诗作:
(其一)冬晴水涸若迟回,岁暮途长不可摧。骏快滩刚姑息过,倒吹风又石尤来。偶逢名胜还留赏,况有居停数宴开。独切海南贤制府,深期望眼几徘徊。(其二)前度刘郎事可伤,客缘未尽却还偿。巧同苏子过惶恐,仍是韩公下乐昌。岂有文章超绝域,徒令衰朽播岩疆。空群自合非皮相,亦要精诚答九方。
诗中运以“伯乐选马”和“九方相马”的典故,表达了暮年再遇张之洞的知遇之恩。
赴任后,身为总纂的郑知同与提调(社长)王秉恩携手合作,共同打理书局工作。1888年,长子郑师惠也来广州,协助书局工作并照顾他。张之洞十分重视书局工作,并嘱咐郑知同尽快把家父郑珍遗著及家藏书稿付梓刊行,在张的竭力倡导下,广雅书局先后以丛书形式刊印了郑珍的《汗简笺正》八卷、《亲属记》二卷,及郑知同的《说文本经答问》两卷、《六书浅说》四种。其中由郑知同补正的《姚氏(说文考异)》二十卷和自作的《说文正异》二卷,经张之洞转交姚觐元收藏,后被清宫内阁作善本收藏(藏于今北京国家图书馆)。
可叹的是,正当郑知同致力校订家父及自己的著作时,不幸染疾而沉疴病榻,于光绪十六年(1890)殁于广雅书局,卒年5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