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滩上种花

□游宇明

　　徐志摩的朋友曾送过他一张贺年卡，卡上是一张小画，一个小孩独自在海边沙滩玩，他穿着草鞋，右手轻轻地握着一枝花，使劲地将他往沙里栽，左手提着一把浇花的水壶，壶里水点一滴滴往下吊着。离小孩不远处，是大海翻滚的波浪……

　　从功利意义上讲，这个孩子的付出很可能得不到回报。不说充满盐分的海滩是否可以给花提供足够的营养，也不说海边毒辣的阳光能否让花朵平安度过稳根的关键期，就算这枝花有幸成活，不远处的波浪也已经隐隐地发出了威胁。海滩是一个暂时供人嬉戏的地方，他始终是大海的“领地”，涨潮之日，就是大海收复失地之时。然而，我还是为这幅画感动，因为他宣示了一种不屈服于现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体现出“仰望星空”的高贵。

　　人更要学会的是在精神的沙滩上种花。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秋，苏东坡出任山东密州(诸诚)知州，当时的密州旱灾、蝗灾并至，盗贼遍地、民不聊生。由于朝廷长年入不敷出，官员的薪金被大幅削减，原本拥有小康生活的苏东坡也不得不拿着家里的首饰去典当。某次，当他从家里往外走，发现很多孩子被扔在路边，大声号哭却无人过问。经过了解，苏东坡知道这是些弃婴。苏东坡从当铺出来，先去了粮店，将换来的钱全部换成米面，然后沿街接济这些奄奄一息的孩子。后来，他又将一批孩子领进家里。当铺在荒年也很不景气，同一件首饰所当的钱变少了，得知苏东坡的善举，当铺老板被他感动，将“短”他的钱折算成粮米派人送来。苏东坡还动用百余石库存的劝诱米，专门赈济这一批弃儿，他救活的孩子多达数千人。

　　想起另一个人，他只读过小学，21岁参军，当过班长、图书管理员、教员、干事等等。在担任图书管理员的4年里，阅读了大量书籍。文学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神秘而奇幻的世界，他不想只做一个旁观者，而希望走进火热的现场，于是偷偷写小说。写啊，写啊，1981年5月，他终于在河北保定的文学双月刊《莲池》上发表了短篇小说处女作《春夜雨霏霏》，算是叩响了文学大门。1983年春天，他又在该刊第2期发表短篇小说《售棉大路》，并被知名文学选刊《小说月报》转载;秋天，《莲池》第5期发表了他的短篇小说《民间音乐》，作品受到著名作家孙犁和徐怀中的称赞，他因此得到第二年进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就读的机会。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1986年第3期《人民文学》发表了他的中篇小说《红高粱》，作品以自由不羁的想象，魔幻传奇的情节、激情四溢的语言和对民族大义的礼赞轰动了文坛。2011年，其长篇小说《蛙》获得第八届茅盾文学奖;2012年，他以“红高粱家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获此殊荣的第一位中国籍人士，他就是中国作协副主席莫言。

　　苏东坡与莫言都是敢于在“沙滩”上“种花”的。他们一个是在贫穷的“沙滩”上种悲悯，一个是在低学历的“沙滩”上种文学，最后都走向了大成功。

　　沙滩与种花缺少匹配度，一般人很难将他们联系到一起。没有足够的梦想，没有殒身不恤为梦想付出的精神，我们不会去做这样的“傻事”。然而，世间的“傻事”与“聪明事”没有固定的模式，许多时候，你认为做某件事特别“傻”，别人却恰恰以自己的经历证明了坚持的价值。

　　在沙滩上种花更需要情怀。将花种在土地肥沃之处，成功的概率大得多，而种在沙滩，很可能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如果认识不到付出的意义，你会伤心流泪，会一退千里。有了情怀，你会将所遭受的挫折视作必要的承受，会将每一个过程都当作珍宝收藏，失败了不后悔，成功了觉得是意外之喜。

　　在沙滩上种花，种的不只是花朵，更是超越局限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