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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0期 本期29374版 当前A4 上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1-04-30

怀念鼎罐饭

 

□罗国炳

 

  清明节回老家祭祖,挂完青在堂哥家吃晚饭,完了回自家老屋。

  老屋很久没有去了,平时就锁在那里,只有每年的清明节,或者村子里的亲友有什么喜事,需要回来,才到老屋住上一两晚。睡前照例又用大鼎罐烧水洗脸洗脚,在泡脚的那会儿,看着火炉里的鼎罐,童年时代在屋里来回穿梭的忙碌身影又浮现眼前,仿佛又听到母亲收工回来时“浓阿”,叫我乳名的声音。

  从小生长在农村,在那样的年代,农村的孩子总是很辛苦,何况父亲是铁路工人,常年奔波在外,我是长子,十一二岁就开始替母亲分担家务了。而那些家务中,煮饭炒菜就是基本任务。说到煮饭,就自然要说到鼎罐。也许有人说,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煮饭?但用鼎罐煮饭看似简单,其实绝对是一门技术活。当时不像现在,不管城市农村,煮饭用电饭煲,炒菜有电磁锅,一日三餐都用上了电器和清洁能源。现在的很多小孩,业余时间就只知道看电脑玩手机,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而当时的我们就没有这样的条件。

  我老家农村的房子都是堂屋与伙房在二楼,伙房中间一个四方形火炉,正中放一个三脚铁撑架,侗话叫“杠就”,专门用作煮饭炒菜,我家也是如此。每天放学回到家,我的第一要务就是煮饭。先在火炉生火,然后把鼎罐洗干净,根据当天吃饭人数的多少来确定淘米的数量,用水的多少。当淘洗的米与水放入鼎罐后,再把它放到撑架上,并坐在一旁慢慢调整火力。开始,要将火烧旺,用猛火让鼎罐里的水烧开。煮开后又及时把盖子揭出一条缝,以免米汤外溢,并适当调小火力,让米粒与滚开的水在鼎罐里相互融合,反复滚沸,并适时将锅盖取下,用饭橇棒在鼎罐里搅拌,不使其糊锅底。大约十几分钟,米粒基本炸开烂熟,米汤半干,这时就把鼎罐盖好,从炉架上端下,放在炉边用文火烘焙。烘焙需要较长时间,更需要耐心与火候。火大容易烧糊,火小则容易夹生。焙烘时要适时转动鼎罐,把整个鼎罐的四周都烘过一遍。当整个鼎罐四面全部烘焙结束,香甜的饭香就弥漫开来,充满了房间,飘散到村巷里去。那样的香味,给人一种难得的温馨。这时,如果母亲还没收工回家,离吃饭时间还早,就把鼎罐稍微往火炉边上移动,保证吃饭时米饭的温度。如果马上就要开饭,就把鼎罐端离火炉,揭开盖子,确保米饭的温度能正常入口。

  鼎罐是一个半球形,用铁铸成,中间有一道突起的“箍”线,沿线有四个对称的小铁片,那是鼎罐的“耳朵”,是端鼎罐的着力点。盖子呈扁平,有一个手柄,方便拿捏。那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备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鼎罐,其中一个常年盛满水放在火炉边,是作烧热水用,相当于现在的热水器,而其他鼎罐,一般都用作煮饭。鼎罐如果烧坏了,也不着急,补锅匠会不定时到各个村寨 “补锅啦,补锅啦” 地吆喝,破漏了的鼎罐拿去修补后,又可以接着继续用。

  鼎罐煮饭有苦也有乐,最苦的是在大热天时。记得那时因为农忙,母亲没时间去远处砍柴,就在寨子周边砍些杉树枝丫,这种柴不经烧,有的又没干透,烧起来时常搞得整个房间乌烟瘴气,还不能按时将饭煮熟,尤其把握不好就很容易出现夹生饭。有时母亲收工回家看到这种情景,就骂我不中用,受了委屈的我,只好转到暗处悄悄抹眼泪。当然,还有比挨骂更惨的。当时我家人口多,口粮田少,到了青黄不接时,只好找一些红苕、洋芋之类的杂粮来蒸煮。在那个缺乏油水的年份,吃杂粮的味道,与现在为了营养搭配而补充的杂粮,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不过到了秋天,稻谷收割进仓后,母亲就有时间去远处深山砍那些较硬的柴了。如麻栗或青冈之类,砍下之后先晾一段时间,干了再扛回家,或者干脆烧几窑炭。到了冬天,这些备好的干柴,坚硬、扎实、干得透,烧起来火力有劲道,烟雾少,围在火炉边煮饭,既暖和舒服又省时快捷。我有时会舀一碗米汤,放点白糖,搅拌一阵之后和弟妹们一起慢慢共享,口感极好,喝下去胃暖暖的,大家都开心地笑成一团,别提有多惬意。尤其过年时,就更加奢侈了。烧火柴都是好柴,有时甚至直接用炭煮饭,火力非常稳定。而为了体现待客的热情,煮的米饭配水不多,米饭显得非常坚实细腻,软糯醇厚,喷香可口。当四方桌架上火炉,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来,看着比往日里丰盛的菜肴,口水在嘴里来回吞咽着,大家围着火炉吃饭喝酒,那种其乐融融的情景,令人难忘,更使人感到生活的美好。如果铲出一块黄灿灿的锅巴来,蘸一些油汤送进嘴里,那种又香又脆的感觉,别提有多舒服。

  后来,我离开村子到县城读书,煮饭的活就交给弟妹们“接班”。而我吃鼎罐饭的机会也逐渐减少,只有假期时回到家,才又可以重温那种感觉。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弟妹们也早成家立业,离开了老屋,父亲在前几年离开了我们,母亲也进城和我们住在一起,这些鼎罐便完成了它们的使命,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变成了摆件。看着它们,心里既感到温暖,又感到莫名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