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 到 一 年 清 明 时
□王炳学
梨花风起,草木萌生。淅淅沥沥的细雨渐渐停了下来,山坡上陆陆续续传来祭奠先人们的鞭炮声,望着越来越多手拿鲜花从门前走过的人群,思绪让我想起了只在人生道路上留下22个年轮的战友,长眠麻栗坡烈士陵园的蒋明友烈士。虽然我与他工作生活仅一年多的时间,但倘若没有他的舍身相助,我可能先于他有了祭日。
那是1984年初,我从机关到老山前线连队任职,在一个满目繁星的夜晚,连队住地遭受越军炮袭,他冒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顶着随时都有可能被弹片击中的危险来回传送命令。突然,空中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他一个鱼跃前扑,将我推进猫耳洞,而他裸露在洞外的小腿被爆炸的冲击波硬塞进许多细沙。当我派车送他去医院治疗时,他却以“一不出血,二没伤骨,几个黑点点问题不大”为由不肯上车。后来听人说他是担心“连部人少,走后没人跟指导员”时,我即为他机智勇敢的行为所感动,又被他关心别人胜过自己的精神所折服。后来连队上老山驻守,我把床铺在一道石坎旁,第二天他沿着山沟而上,左边站站,右边瞧瞧,回来后未与我商量就把床铺给换了个方向。果然在一天深夜突发的山洪中,泥石流裹挟沙石将半间屋子塞满,我们庆幸没有人受伤。而我的猫耳洞,是他一撮一锹给挖出来的,洞内不仅用圆木作了支撑,而且还拐了个弯。一天我从阵地上回来,见里面多了根竹筒,觉得绊手绊脚叫他拿开,他望着我嘿嘿一笑说:“万一塌下来,竹筒透气,救也有个机会”。还有一次,我俩从主峰阵地回来,途中看见路边草丛中有一本没有封面的图书,这对于当时一张报纸要反复看至破烂才肯罢手的战地生活来说无疑是上等精神食粮。于是我探手去捡,他转身过来扶我,不料一脚踩空,从三米多高的土坎上摔下来,把脚给摔肿了。虽然当时我把心爱的二胡送给他作报答,但内心仍有愧。现在翻动那书时,泪水就会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负伤是意想不到的,牺牲是悲壮的。1985年正月初二的晚上,月光浅淡,山色空蒙,比平时更密集猛烈的越军炮击,迫使我们早早就躲进又黑又潮的猫耳洞内。直到深夜11点多,炮声才渐渐停了下来。他拿着一包霉味十足的“金沙江”香烟喊我“坐起来打牙祭”。那时,“金沙江”是孬烟,但在那随手抓一把泥土便不难找出三四块弹片的土地上,我深知这包烟来之不易,更知晓保存这包烟需要的勇气。
“明友,按规定去年你就可以退伍了,留下来觉得亏不?”我烟燃话起。他说,“这要看怎么算,论金钱,一个月十来块,亏。论吃喝玩乐,没地方自由,也亏。但人不能只顾自己,我一生至少活50岁,我保卫别人5年,还有45年是别人保卫我,这样一算,不亏,还赚了不少。”
听完他这番话,我的心为之一震。说实话,当时我这个政工干部,面对众多“亏”而引起的“吃一口少一口”的心态,居然没有想到这浅显而深刻的道理。可万万没想到,这次谈话成了诀别。第二天清晨,他去老山主峰执行任务,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负伤倒下了。我急忙用车从战场救护点将他送到距住地10余公里的南温河野战医院。一路上虽然车来车往,但大家一看到那白底红十字小旗,都知道是拉伤员的车,大家都赶紧让行。
返回连队后,我一边代他填写入党志愿书,一边期盼他早日归来履行通过手续。谁知等来的竟是他在医院走完人生道路的噩耗。
当战友们得知他牺牲的消息后,人人泣不成声。那天,全连百十来人,面对一日三餐,竟无一人动过碗筷,大家用独特的方式祭奠他、追忆他。而时至今日,我也不明白他牺牲前10多天为何莫名其妙把女友的相片退回?那个系着由他亲手书写通信地址,送到地方后被称作烈士遗物的白布包,为什么比任何时候都收拾得干净、利落、规整?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为何死而不瞑?
他走了,生命从此定格在22岁。当我们胜利凯旋,在一片欢呼声中列队走进军营时,他却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纪念碑,像许多先烈那样,为了国家利益,为了人民幸福,做七尺男儿,身能舍己,作千秋雄魂,死不还家。
一年一清明,一岁一追思。面对远离故乡,长眠边关的战友,内心无尽的悲伤、自愧。
安息吧,亲爱的蒋明友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