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 会 难 期
——记恩师金应元
□龙志毅
1942年,我从家乡永善到专区所在地昭通报考初中。那时全专区11个县,只有昭通有4所中学,其余的县只有1所中心小学。
当时昭通最热门的是国立西南师范及其中学部,传说是蒋介石为了拉拢龙云,便将这两个面向全西南的学校放在他的家乡。
昭属11县来的考生,毫无例外第一志愿报的都是国师及其附中,但它一般一年只招两个班,类似考状元。其实考生的来源不只是11个县,还有会理、威宁等邻省地区。那一年国师附中中学部只招了38名学生,我有幸在这38人之列。
在此之前,师范部、中学部和全体教员及其家属均挤在武庙内。从我们那一学期起迁至离县城30里的闸上镇(今龙泉公园)。新校舍从闸上镇背后一直往坡上延伸,直至斜坡坡顶。学生宿舍和教室、教师宿舍混杂在一起。不愿意迁去的老师,家庭依旧在城里武庙内居住。遇到有自己的课时,便三三两两相约租马骑。那时女性大部分穿旗袍,骑在马上只好两腿外露,任人欣赏。我们一年级的教室排在最后三间教室的中部,有一天下午或上午,中间课休时,我和几个同学打打闹闹奔跑在前面的走道上。忽然一头撞在一个大汉的身上,吓得我不知所措,只见他楞了我一眼,一句话不说地走了。后来才听说他叫金应元,教“国文”的西北大汉。
第二个学期,也就是初一下,我接到的开学通知是到昭通北门外东狱庙报到。到后才知道师范部也搬回城里的武庙,闸上那一片新校舍全部不要了,为什么不要?公家的财产损失了多少?似乎不是学生应该过问的事。若干年后我返回昭通时特意去看了一下,那里早已成了一片荒地。
中学部和师范部搬回城里后,仍以武庙为本部。两处庙宇均已全部改造。东狱庙大殿为中学部原主任、全校原总教官禹如山家居住。二楼改成了几个房间,分给其他教员居住。金应元便是其中之一,我没有上去过。
开学后,金应元教我们的语文,我想到闸上的事有些胆怯。其实他上课挺认真,每遇课文有典故,他便把其来龙去脉讲给大家听,故而很受欢迎。
第一次作文时,他出了个启发学生思索的题目:“悔”。我经过认真思索,构思了三个情节,并假设了一个中学生“我”。第一段,学校春季旅行,“我”却想到平时学习紧张,生活清淡,早餐总是花生米拌稀饭,午餐没油水,只有星期日才能出校门改善生活。又想到“月中桂”的绿豆糕和鸡蛋糕,太有吸引力了。于是装病请假。躺在一二年级合住的大宿舍里。第二段,“我”充分享受了绿豆糕和蛋糕的美味,将它和平时枯燥而清淡的生活相比,明知旅行的乐趣,但并不后悔。第三段,夜幕降临,我回到宿舍,才发现空荡荡的大宿舍只有我一人,我无奈地躺在床上,窗外树枝在微风中摇摆,似人似鬼,我被吓得裹紧被子,想到旅行的同学们也许正在开联欢晚会,我后悔了!
大约一个星期后,金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上了讲台,并按照他的惯例,首先点了这次作文前三名学生的名字,并站起来亮相。然后全文宣读第一名的文章。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是第一名,故而在站起来亮相时有些手足无措,引来一片笑声。上台接过作文本,我发现他用红笔批了一段话:“记得在闸上时你是个调皮的孩子,然而你有如此好的成绩,使得我不能不另眼相看了。”我反复阅读这段批语,大有受宠若惊之感!在那个学期里我又先后得了两次“状元”,从此与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
到了40年代中后期,国民党教育部发现拉拢龙云的意图落了空,便开始调走国师大批优秀教师,禹如山也是其中的一个。同时也调来或招聘一批教师包括本地教师,并着手考虑学校搬迁的问题。禹如山走后,中学部主任落在金应元老师的肩上。新调来或招聘的教师良莠不齐,其中有一个教化学的广东人。我对化学课缺乏兴趣几乎到了接近于放弃的地步,他来上课那天我照例偷偷在看小说,只听清楚他讲的一句:XX可以制鞋膏,擦肥(皮)鞋。一口广东话,引来一片笑声。此人学识深浅不得而知,但生性风流,看上了本地招聘的图书管理员X小姐,经常献殷勤,出洋相的版本很多,当时昭通还很封闭,全校为此议论纷纷。
那时每周一上午第一课时是“纪念周”,共读总理(孙中山)遗嘱,教师或专家学者演讲,国师的“纪念周”都在校本部举行,即武庙。那里有一个狭长型坪地。两边为房屋,顶头搭有一个主席台,教师们坐或站立在前面,学生则站立在下面。中学部由北门外排队进城,一般只能站在最后面。有一次“纪念周”刚结束,忽然前面一阵骚动。我们发现有几个人扶着金应元老师往校医室而去,消息迅速传播:他被体育教师打了,都是那个广东人闯的祸!
中午我约起几个同学一起去看望金老师。他脸上缠着纱布,正坐在中间那间办公室里和分管教导的王老师研究工作。见我们来了,他们停了几分钟,他对我们的看望表示感谢,并说:打人的人已经认了错,事情已经过去了,告诉同学们不要再来看了,要以团结为重等等。
很快便到了寒假,我的家庭发生了一些变化,母亲赴昆明与二哥家同住。他们来信,要我寒假后去昆明上学。当时昆明与昭通之间尚无公共交通,偶有客货两用卡车,这种卡车停放在南门外较多,为了找车和上车方便,放假后我便搬到南门外的叙昆大旅社居住。两三天后便找到一辆客货两用车,第二天就要走,我便想到应该去看看金应元老师。
黄昏时候,我手握电筒,穿城而过,进入东狱庙大院。平时弦歌缭绕、人来人往的大院,此时却悄无声息,一片漆黑。我突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在电筒光的照亮下,我在二楼找到金应元老师的房间。屋里除了几件公用的实木家具外,便一无所有。他热情地接待了我,并说你从南端到北端穿城而过,辛苦了。他还说下学期他也要走了,辞呈已上报一个多月,至今没有回音。他正打算从威宁转车去重庆打听,如果不批,他就准备就地自己另找工作,开弓没有回头箭嘛。谈话间,我发现屋子的东边有一扇窗户,我知道那窗外是个操场,全体同学上早操的地方,半径约二三十米,再对面便是一片乱坟,也是政府和驻军杀人的地方。我们曾围观过驻军枪毙一个农民模样的人,他被按跪下,行刑者正要开枪时,他回头向行刑者说了几句什么话。现在是寒冬,窗户紧闭着,要是在炎炎之夏,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到那片阴森可怖的刑场和坟场……我不禁毛骨悚然。
谈了约半个钟头,我起身告辞时,金老师突然说:等一等。他拿出一本小纪念册,又提起毛笔边思索边写下了“天涯海角,后会难期!”八个字。
我接过纪念册凝视着这句题字,两眼湿润了,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金老师,也没有他的行踪信息,连他送的小纪念册也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但那两句“天涯海角,后会难期!”的题字却永远铭记在我心中。
(作者系省政协原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