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地　音　符

□游宇明

　　一直很喜欢音乐，单位有个音乐舞蹈学院，每办晚会，只要拿得出时间，热心听众里一定有我的身影。我痴迷民族音乐的浑厚，也钟情西洋音乐的激越。只要将时间扔进音乐里，生活的烦恼、职称的困惑、写作的辛苦，一概忘得一干二净。

　　对音乐，我虽然喜欢，却是个门外汉，不知它的始祖是谁，也不知其诞生于何时何地，但私心里，我坚定地觉得它是对大自然的一种模仿。

　　在大自然的好声音中，我最喜欢三种：春雨、冬雪、初夏之蛙。

　　小时候生活在湘中农村，家里住的是土砖瓦房。每到农历二三月份，绵绵的春雨总会将屋顶敲得哔哔剥剥，这声音不像夏雨一样急切、强劲，它似乎很喜欢一步三回头，响一下缓一下，让回声释放出来，再响一下再缓，似初婚回到娘家的女孩，又像独在异乡思家的游子。如果拿音乐相比，夏雨是嘈嘈切切的青春劲歌，每一个音乐都充满着不羁和狂放;江南的春雨则类乎可以跳慢三、慢四的抒情轻歌，让你无限回味。

　　江南四季分明，雪一定是下在冬天。我还在老家的时候，是在40年前，那时冬天比现在冷得多，一年下十几场大雪很常见。雪有两种，一是砂雪，有点像冰，颗粒比白糖略大，我们当地叫“雪砂”;一种是花雪，多呈六角形，一如怒放的白梅。花雪像个城府很深的人，它路过之处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不仔细听，根本不可能发现其踪影。砂雪却像初闯社会的年轻小将，干什么都无所顾忌。她一到来就将屋瓦、窗棂、地坪里的石板、门前的道路敲击得高低起伏，像是唱一首小夜曲似的。它的声音与春雨不一样，春雨是藕断丝连的，砂雪则有一份小小的决绝，不刚烈，却也显出贵族式的坚持。我成年后写散文，特别喜欢描述大自然原始的诗意，这种诗意最初就是砂雪给的。想想看，当天空慢慢压下来，大地一片黄灰，突然之间有声传来，然后是一片茫茫的洁白，无拘无束，无边无际，你不觉得特别神奇吗?一个人内心对大自然的膜拜也就产生了。

　　老家水多，池塘遍地都是，又长年栽种水稻，青蛙自然也生活得惬意。每到初夏，当早稻苗开始长得半条腿高，青蛙们就开始练声了。老家的地形是锅形，四面环山，塘里、稻田里的青蛙一旦集体鸣叫，就像演奏着一部交响乐。入城35年，我之所以常常思念老家，倒不是因为老家有多富裕，也不是由于老家的风景有多优美，而是因为我在老家曾经品味过最纯真的大地音乐，这种音乐让我深深着迷。

　　因为内心的不安分，我这辈子注定会离开老家，注定会终生与更繁华的城市为伴。然而，在种种世俗的诱惑中，我的心还能沉静，我的灵魂还能有所坚守，我的思想还能保持几分乡村式的淳朴，这要感谢老家、感谢那些大地上的音乐。同时我也真诚希望自己的文字能成为另一种大地上的音乐，为世道人心的纯净尽一点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