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静心处听八大山人之画音

□张松枝

　　天凉了，夜长了，静心的时间多起来了。青灯如豆，听一首《寂寥清秋》的古筝曲会让夜多一些幽远和娴静。在慢缓的琴音中我打开了史青，您——八大山人却在不远处静等，等候我来掀开您的帘笼。

　　您清癯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似含忧郁。我问，先生，您为什么在这深夜不眠?您不语，却摊开一幅《眠鸭图》给我看，那一方空旷的天地只有一只鸭在孤傲地守候着，是否在等待着什么?回脖宿卧中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梦中警觉。先生，您还守着您心灵中的那一方圣土，不肯放弃心中的家国情怀，就算是一无所有也眠得安然清净啊!

　　您又闪出一幅《孤禽图》，还是那一方孤傲的圣地，却是一只孤鸟独立，一脚点地，无偎无依，空灵寂寥。眼睛里充满渴望，又杂陈着冷傲，忧愤那个世道，把白眼投向圣地外的尘嚣。先生，您孑然一身，空留余恨，家园消散，天地之大，何处依靠安身呢?

　　一副《古梅图》抖开，一株虬根裸露主干空枯的老梅赫然眼前，新奇的是枝干旁竟有一枝开着数点朵梅，那些留白的地方竖满诗书：“分付梅花吴道人，幽幽翟翟莫相亲。南山之南北山北，老得焚鱼扫□尘。”少一字不知谁所为，虏去也罢，胡是是非，永得安宁存画真。“得本还时未也非，曾无地瘦和天肥。梅花画里思思肖，和尚如何如采薇。”曾经的年少，不知道地有多厚天有多高，叹如今郑思肖怎地老去?伯夷叔齐首阳山哪里?遗恨坡土属他人，不食俗烟奈何寻。“前二未称走笔之妙，再为易马吟。夫婿殊如昨，何为不笛床，如花论剑器，爱马作商量。苦泪交千点，青春事适王，曾云午桥外，更买墨花庄。夫婿殊驴。”先生的苦泪何止千点，那俏梅依干已成空洞，无土无地不是王，怎如昨日箫笛花剑妇随夫唱，爱与恨垒在胸中，写不尽易山换河揪心殇啊。

　　《拳石双鸟图》立于眼前，硕大竖耸的高石占据了整个半边，石上的卧鸟稳坐向天视傲，下面枯树老根苍曲低沉，单足独立的大鸟还是瞪眼冷傲。先生，您沉稳了，想开了，虽还是独立无靠，但安详了许多，不畏高而低沉思索。是啊，树木逢春才能生机盎然，无奈的肃杀已折断了向上的枝头，怎还抵得磐石擎天之势!

　　《透网之鱼》淡定游来，不负不输的心态尽现鱼儿眼眸身法之中，独自游历礁石险滩，倒也安然。先生，一生坎坷，历经磨难，但大浪拍岸法网不断，终究还是被您纤巧地游过了凶险，“哭之”亦该“笑之”，八大山人乎。

　　佳构《荷花图卷》，有重墨亦有淡叶，还有隐约可见的荷花瓣，虽然一枝莲茎横亘画中，且垂坠浓墨大叶，但一束结子的莲蓬所向无敌，意犹未尽。先生，您浓浓的遗恨被这清清的净莲化淡了，郁结在您的心中慢慢消残了，那几瓣盛开的花冠是您赞美和眷恋生命的妙言，您的诗书画在漫长的世事中磨砺出精湛。恭喜先生，您的心不再空虚寂寥，积累和沉淀使您有了丰富可餐的精神食粮，虽在寤歌草堂，暮年的您有了生命灿烂的绽放，您的苦心修出了圣果，它会把您的人生长卷带向未来。“墨点不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横流乱世杈椰树，留得文林细揣摩。”

　　先生，且合卷安歇片刻吧，一曲古筝涤净尘冷，莲心不染放下帘笼，您的画卷与诗言会伴着您的心情清辉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