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文章检索
关键字: 标 题: 作 者:
3912期 本期27258版 当前A4 上一版   下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0-04-09

春 分

 

□龙治忠

 

  早在春分之前,爹已经来了好几次电话,要我在春分时带着儿子回故乡去与爹干农活。

  爹是个地道的农民,他最上心的事是农活。自然,他对季节的敏感超乎常人。每到春分,闲了一冬的爹总是兴奋不已,他打开马厩,牵出马匹,亲昵地用手指梳理马颈上披散的鬃毛,对马儿说,老伙计,又到咱们忙农活的时候了。

  可我觉得,农活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这比不上二叔走广东、三婶去江浙,他们到那儿干上十天半月,就能买下一年的口粮。可爹不这样认为,他说我对农活的理解还不如他养的一匹马。每次我与爹坐在火塘边喝酒,无意中触及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会用不容争辩的口吻对我说,农活就是修行。所以,春分到,村头的梨花开满山坡的时候,不管我是否愿意,爹都命令我一定要回到老家去。

  今年是庚子,庚子年的春天有些特别。一场疫情袭来,我和我的同事忙到春分即将来临才缓过气来,抬头一看,窗外已经满是桃花。正当我和同事讨论周末究竟去哪儿放松一下的时候,爹又来电话催促了。爹说他要让他的孙子知道农事,懂得庄稼,认识农具,知道季节,这才是春天里最重要的事情。我从未拗过爹,只能答应他。爹在电话那头留下一串狡诈而又爽朗的笑,我仿佛又看到春天里的爹正叼着烟斗在院坝里来来回回,磨柴刀,制舂杵,修犁耙,正等待着我和儿子归去。

  今年春节回老家的时候,爹或许是担心我阻挠他再干农活,我还未放下行李,他就把我叫到跟前,郑重地告诉我,今年他还要种水稻,还要种包谷,还要种辣子,种他想种的庄稼,谁也不许阻拦。我说年纪大了就别种了吧!干嘛不种呢?爹拍拍旧棉袄裹着的胸口说,我的身子这么硬朗,不种庄稼还算是人么?我知道,爹就像一头死犟死犟的驴,早在立春时他已悄悄地备好种子,积足了肥,只等春分来临。

  春分那天,大清早,我和儿子就往老家赶。刚进寨门,爹已经抬着擦得发亮的犁等在家门口,他将一把磨得又快又光的锄头交给我的儿子,又要我走进院侧,抬上放在马厩边的舂杵,我们三人一起到村头那条小河边去,到我家那块叫牛滚凼的田里去。

  河水涨了,没过曾经裸露的河床清澈地流淌。憋了一冬的水鸟站在水槽边啾啾鸣唱。爹在田中央插了一把巴茅草,虔诚地敬了土地,然后才给马驾上犁,晃动着粽绳。在爹的驾驾声中,壮实的马摆着长尾,稳步前行,一片又一片乌黑的泥土被犁铧翻出来又滚下去,一半在风中一半浸水里,温暖的阳光让它变得格外油亮。我又看了看前面的儿子,他专心致志,正一锄一锄地铲垄上的杂草,闪亮的锄头被他高高举起又落下,那些青草像床盖了一冬的棉絮被他卷起,垄儿裸露出黑黝黝的身子。我跟在他的后头,举着木杵,一下一下又一下,反反复复地将垄子夯实,我得将那些顽皮的狗崽虫们挖了一冬的洞穴堵住。一溜溜汗水从脑门上滑落下来,我放下舂杵,用衣袖擦了擦腮边的汗水,抬头看看河边的辗房,水辗在咯吱咯吱地转。辗房门前,醉了酒的幺公倚在门框上晒太阳,懒懒散散,听到人有说话他才把眼皮抬一下又闭上。

  看着幺公的模样,我忽然想问问爹。我想问他,在故乡,谁才最懂得春分。但我不敢问,我只能自己猜想。我首先想到爹,又想到二叔和三婶,想到河边的水鸟和辗房,我一遍遍地将故乡里的人和事物作比较,但都没能找到最终答案。我发现,在故乡,哪怕是一只小蚂蚁,它也知道春分,要不,它怎会在春分里背着行囊去远行?

  我倒是觉得醉酒的幺公可能更懂春分,或许他的见解更加玄妙。因为在春分里,他比别人更像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