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吧,吃吧
□胡曙霞
春节前后,好像只剩下一个字——吃。
吃,腊月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吃什么?怎么吃?母亲细细思量着,让回家的孩子,开心美味地吃好每一餐,是她神圣且伟大的事业。
什么时候起,母亲的爱,与吃,紧密相连。孩子们一落地,吃着母亲的乳,大了,吃着母亲烧的饭菜。母亲的供养,不停不歇,如新开的泉眼,日日夜夜。
在我们还没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然把冰箱和冰柜塞满。猪肉、羊肉、兔肉;黄鱼、鱿鱼、螃蟹;香菇、红枣、当归……各式各样的食物在节日里散布甜美的香泽,喜气洋洋地呈现。
尽管家里的存粮琳琅满目,依然是不够的,最好的那一样,必定在寒露满天的早市上。
天未亮,才五点多。母亲已然起床。她迈着细碎的步伐,到对面小镇的菜场,挑挑选选。
菜场里,老农们提着筐,摆着菜,绿的韭,扁的豆,落满霜花的冬白菜,沾着泥,带着露。
豆芽菜要选短短胖胖的,花生米要挑颗粒饱满的,豆腐要挑白白嫩嫩的。猪脚,前蹄的肉香;黄鱼,要掰开腮看一看,红艳的才新鲜……母亲的眼神并不好使,然而,并不妨碍,多年的经验,使得母亲总能从众多的小摊之中寻得最佳的食材。
人头攒动的菜市,母亲蹲下身子,慢慢地挑选。
绿的青菜、白的蘑菇、黄的瓜果,母亲拎着沉沉的袋子迎着破晓的朝阳往着家的方向行走。
早餐,母亲是变着花样——粥、面条、饺子、粉干……她说,再好吃的食物,吃多了也会腻。一个星期有七天,母亲的早餐不重复。
尤喜清晨里母亲熬的粥。
稠浓喷香的白粥,撒入剁碎的芥菜,搅拌,晶莹的绿色,翠玉一般,吃一口,香甜润滑。喉咙一阵软腻,一股子清气从腹部袅袅婷婷地升起,连涌上来的饱嗝都是香的。
脖微仰,碗微斜,一口绿粥斜溢而出,嘴微张,舌微卷,满满一大口落入口腔,似绿溪奔腾而下,如芳草绽出嫩芽,一口落肚,另一口续上,清香绕鼻,口舌生津。
辅粥的小菜有腌萝卜条、椒盐花生米。
一口粥,一颗花生米;再一口粥,一根脆萝卜,实在美。
大人、小孩,一人一个粗瓷大碗,哗啦,哗啦,一大碗下肚,撑得肚皮圆滚滚。
早餐才落肚,母亲又在厨房张罗午餐。
午餐丰盛,尤其腊月里,母亲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让归家的孩子,吃了还想吃。当,当,当,母亲拎着菜刀,对着砧板上的兔子,剁得震天响。
烧家禽是大工程,光是宰杀、褪毛、开膛、破肚就要花费很多时间。然而母亲不怕,她深信兔子养胃补气,孩子们吃了它能滋补。
开烧前,母亲用草药的藤熬汤,据说用此藤熬煮的汤烧兔子,祛湿养气。汤汁熬煮好了,用开水焯兔肉,去腥气,然后倒入锅中,放下姜片,爆炒。滋啦滋啦,红酒勾兑,香气炸出,勺子翻炒,兔肉变了色,瞅准时机,藤汤倒下去,关了小火,慢慢炖。
足足好几个时辰,房屋内外,香气袅袅。
快十二点,兔肉即将出锅,母亲放下当归、枸杞、桂圆,浓浓的汤汁,色味俱全。
母亲用大碗盛,对着满满一桌的儿孙,笑呵呵地招呼,吃吧,吃吧。
她的眼,细细地眯起,她的笑,浅浅地漾起。
吃吧,吃吧。吃是天大的事,孩子们吃得开心,母亲才安心。
母亲的家常菜,如浅溪日日绕行,独特的味道直抵灵魂。
多少年,我厌恶大酒店的大餐,摆得再美,食材再贵,都无法触动味蕾。
舌尖的留恋里,只追寻母亲的味道。
每个孩子,记忆中,有一道关于母亲烧煮的菜,任何佳肴,无法替代。
“灶里的柴火,噼里啪啦,铁锅里的海带飘着香味,母亲站在灶前,弯腰曲背,一柄勺盛满海带汤。经年之后,再没喝过如此美味的汤。”他说着这话的时候满脸深情,彼时,他要什么有什么,却总是无数次的回忆年少时母亲烧的海带汤。如此深情,如此眷恋。
当我在手机里写下这个片段时,已然深夜。天上的星一眨一眨,地上的灯,一闪一闪。
母亲敲开我的房门,手捧一碗点心,笑眯眯地对我说,瞧你写这些字,多累呀,赶紧把这碗里脊肉吃了吧。
吃吧,吃吧。
母亲选的里脊肉,嫩、香、软,辅以冰糖、桂圆、枸杞慢火炖烧。
入口即化,甜甜的,真好吃呀。
而母亲,盯着我,微微地笑,只不断地重复:吃吧,吃吧。
是啊,吃吧,吃吧。
我每吃一口,便有笑容在母亲的脸上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