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次“夜访”看脱贫
——贵州深度贫困县见闻
□段羡菊 施钱贵
2019年下半年以来,记者在贵州四县蹲点调研脱贫攻坚时,先后开展了五次随机夜访。
这四个县分别是毕节市赫章县、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望谟县、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剑河县、铜仁市沿河土家族自治县。它们的地理位置大致在贵州西北、西南、东南、东北四个角落,分别坐落于乌蒙山、麻山、苗岭、武陵山区。
贵州是2014年全国建档立卡绝对贫困人口最多的省份,四县同属于贵州14个深度贫困县之列,是贵州脱贫攻坚的难中之难、坚中之坚。乡村晚上“归巢”的人更多,夜访可以更真实走近脱贫攻坚。
深度贫困村:“多学点知识才有出路”
暮色苍茫,有的农妇牵着皮色黄、躯体大的安格斯牛回家,有的农民用背篓驮着青草回家,村委的大喇叭正在转播新闻。村委会左侧,扩建装修的幼儿园即将完工,一群孩童在前面小广场追逐游戏;村委会右侧,新建村卫生室墙体已经砌到一半。这里是毕节市赫章县松林坡白族彝族苗族乡的箐营村,地处乌蒙山区,靠近贵州海拔最高峰韭菜坪,为深度贫困村。
在村里采访中得知有两个大学生回到村里,记者于是联系上他们。他们也很有兴趣探讨“穷因”和未来,加上驻村扶贫的乡村干部,夜谈从晚八点延伸到晚上十一点。
白天在箐营村以及周边村,记者访问一批40到60岁的村民,有很多没上过学,有的即使上过小学一、二年级,现在也不会认字。村部墙上的资料显示,箐营村人口以苗族、彝族居多,占比83.41%,贫困人口中文盲和半文盲达570人。
今年23岁的罗得文,家住箐营村下寨组,是贵州盛华职业学院大数据专业大学生。高中毕业时,他跟人跑到山东工地打工两月,赚了一笔开学生活费。2018年,他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远赴广东打工。弟弟今年高中毕业,被一所大专院校的舞蹈专业录取。虽然他在外读书,但对家里享受到的扶贫政策很清楚。
“我们家除了享受低保外,还有大伯代养领取的养牛直补、教育资助等。”喜欢唱歌、打篮球的他满怀感谢,“要不是有国家这么好的政策,我们可能没钱继续上学”。正在准备毕业实习的他预计,待明年参加工作,“三年后”家里的条件能够好转。
26岁的罗松是箐营村村主任,大专毕业后,曾在贵阳市从事过房地产销售、金融公司业务员。响应脱贫攻坚需要,他回乡当选村主任。
“过去村里初中毕业出去打工的多,有的家长认为读书无用,有的学生厌学。”罗松说,少数民族地区早婚早育的习惯,也是引起辍学的一个因素。村主任岗位每月基础收入为2200元。他在做辍学少年返校思想工作时,说出重话承诺:“只要你返校读书,我的工资都可以资助你们的生活费。”
教育保障是脱贫攻坚的“三保障”之一。“过去箐营村中专生、大专生屈指可数,近年来基本每年都有学生考上大学,今年在读的高中生就有15人。”驻村扶贫的乡党委书记周燚介绍。
“像松树一样成长,像杜鹃一样绽放”,这是乡中心小学新建教学楼上悬挂着的校训。中心小学校长黄辅国介绍,目前全校有1200余名学生,其中有456人住校。“现在工作环境、办公条件都不比城里小学差,教师队伍基本都能稳定下来。”
移民安置点:“进城最大的好处,是对下一代”
晚上7点30分,在路灯照耀下,记者从剑河县城出发,跨过清水江,于正在开发的剑河新城一带找到了江北岸易地扶贫搬迁移民安置点,名为“思源社区”。
社区服务中心楼上悬挂着红色条幅:“易地搬迁实惠多,从此过上好生活”。
一辆新摩托车驶来停靠路边,下来一个头发略稀疏,身着短袖、牛仔裤的中年男子,大方健谈。他名叫刘光文,老家在柳川镇,在这里分到了100平方米房子。说及搬迁后的生活,他略带焦虑地脱口而出:“什么都要钱买,像水、菜、米等,不像农村很多东西可以自己供应。有的老农在社区旁种点菜,也被拔了。”
“如果不出去打工,拿什么来吃?”刘光文过去在浙江做过10多年电焊工,因此眼睛出了点问题。“我现在骑摩托只能慢,否则流泪。”为保护眼睛,他另外找了个行当,在浙江一家电器厂组装电器。这次回来,是为了领取拆除老房的补偿款,办理程序要求他赶回来。
社区宣传橱窗里贴着简介:新建安置房1138套,安置移民5028人;配套建设幼儿园、社区服务用房、体育休闲活动场所、休闲商业街等;集居住、休闲旅游为一体的民族文化体验区和搬迁群众向往的城市新区;确保搬迁群众搬得放心、住得舒心,能发展,有保障。
从2016年起至今年年底,为彻底改变深山贫民生存发展条件,贵州将完成易地扶贫搬迁188万人目标,为全国最多省份,总量超过长江三峡移民。如何让农民尽快适应城市生活,住得下、稳得住,贵州的很多安置点都在千方百计探索。
扶贫干部:“已经连续6个星期没休息了”
山高、谷深、坡陡、地贫,位于望谟县东北角的郊纳镇,是全省20个极贫乡镇之一。2014年,全镇21500人中,贫困发生率超过40%。经过五年脱贫攻坚,目前还剩733户3057人未脱贫,贫困发生率为14.2%。记者到来时,这里正提出“乡镇停火,吃住在村”的要求,倒逼干部下村,只最低限度提供留守股室干部伙食,食堂为此解雇裁减了2名厨师。
晚上九点,四周的山岭沉浸在淡黑的夜色中。在镇扶贫工作站,记者见到正在加班的站长陈万雄,今年30岁、孩子才出生两个月,家住黔西南州首府兴义市,“已经连续6个星期没休息了”。在谈到怎么兼顾家庭和工作的关系时,他说:“老人能理解,但是媳妇有时候会生气。”
晚上11点,记者来到二楼,三间办公室还透着灯光。镇民政专干李永波正在思考起草“关于兜底保障工作的建议”。他说,脱贫攻坚已经到了冲刺阶段,在实际工作中可能存在一种动向,即把一些脱贫比较困难的贫困户,放到兜底户当中,这样不但增加了财政负担、降低脱贫攻坚的质量,也会损害群众满意度。“兜底扶贫既要兜住底线,又不能养懒汉、助长不劳而获的风气。”
剑河县,晚十点半,当记者从偏远村子回到南哨镇办公楼时,一楼一块电子屏上跳动着“南哨战区”脱贫攻坚倒计时。走入旁边挂着“脱贫攻坚前沿指挥部”牌子的办公室,里面座无虚席。当天晚上,一辆卡车把一袋袋15公斤的“救助粮”运抵,把一间办公室塞得满满当当。“在大家印象中,似乎吃、穿这‘两不愁’都不存在问题了,但我们为了力争万无一失,在上级民政部门的支持下,为全镇467户可能会出现季节性缺粮的贫困户和边缘户发放救济米。”镇党委书记潘盛平介绍。
后坪乡是沿河县最偏远的一个乡镇,前往路上需要过乌江,穿重庆的酉阳县、彭水县,再翻越几重大山。晚上7点的后坪乡斯毛坝村,漆黑的夜中,风寒刺骨,一间农房内挤满了一个村民小组六十多位村民,由于年轻人外出打工,他们几乎都是中老年人。在旁边牛棚不时传来的牛叫声中,一场主题为“2000亩蜂糖李推进工作群众会”开始了。
在贵州各地扶贫一线,无数下沉的基层干部正不分白天、黑夜,周六、周日,为脱贫攻坚奋力拼搏。贵州很多县冲刺脱贫攻坚,仿照作战体系,在县、乡、村分设指挥部、战区、前沿指挥所。不少驻村扶贫队员们都喜欢穿迷彩服,他们对记者说,一是耐脏,可以节约洗衣时间用来工作;二是穿着提神,营造“作战”氛围。
从2014年到2018年,贵州全省贫困人口从923万减少到155万,为减贫人数全国第一省份。“相约2020,贵州将彻底撕掉绝对贫困标签!”这是贵州大地正为之奋斗的目标、图景。
(据新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