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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0期 本期26708版 当前A4 上一版   下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19-12-19

目 送 2019

 

□李 晓

 

  忽然又一年。2019这扇门,我听见吱嘎一声,它就要对我掩上了一道年关的大门。

  心总有一些不甘,像在某年岁末,望着地平线尽头的晚霞,想对一个人呼喊出声,却不知道这个朦朦胧胧的人到底是谁。

  行走在时间无涯的莽原,山水渺渺过客熙熙。川端康成说,时间以同样的方式流经每个人,而每个人却以不同的方式度过时间。

  在2019年时间的滴答声里,我是怎样度过它的?

  这一年的开篇,我在城里又搬了一次家。家里的桌椅、橱柜、泡菜坛子、还有墙壁,经过一年烟熏火燎生活的浸染,已有了一层浅浅包浆。刚搬进来时,便对小区里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添了亲近,我一一抱了抱它们的树身,风起时,稀疏的树叶哗啦啦响,到了秋天,老成持重的树上,黄灿灿的树叶沙沙沙响,一眼望去,心也被照得透亮,喜悦如振翅蝴蝶上下翻飞。我常默立于树下,它让时而情绪过山车一样起伏的我,吮吸着树赐予我的镇定力量。这一年的周末闲暇中,我常上山下乡,与草木相拥,嗅泥土芳香,望庄稼如浪。多闻草木少识人,这样的植物,让我消怨气蓄元气,远喧嚣听天籁。我向这一年温润我的草木表达敬意。

  这一年春天,我常在凌晨4点准时醒来,脑神经如上了发条的闹钟。睡意依然沉沉的城市,我从凌晨4点的窗口望见一辆火车穿过了江面大桥,在街上遇见了扫落叶的环卫工,快递车驶过静悄悄的街面,卖杂酱面的老赵面馆,老赵用铁钩一把顶起了卷帘门。

  有天凌晨我碰见去乘最早航班的刘哥,他蓬起的头发已带白霜,他在老赵面馆里匆匆吃完了一碗面条就赶往机场,一会儿后又急急转身回来,他忘了放在桌上的公文包,包里有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待签的合同书。刘哥说,这次回来后,他要约我等几个老朋友一起吃个饭。啥时候一起吃个饭啊,这些年来常听到一些这样的招呼,平时我们出没在城市的漫天风尘中,也没把这些招呼放到心里去,不过就在这一年的春上,曾经约我们几个人一起去城东馆子里喝碗老鸭汤的宋哥,有天早晨他跑步时一头栽倒在地,就再也没爬起来了,猝死,这是一个令人恐慌的词,平时以为它很遥远,飘在空中,没想到它就发生在熟悉的人身上,如黑色大鸟的翅膀,突然急遽降落,瞬间遮蔽了眼帘。

  夏天,我迎来了知天命之年,乐观地想,活到100岁吧,开始我的下半生了。酷暑时节,身边很多同事朋友上山避暑,那里海拔高,绿海松涛,凉爽宜人。我依然坚守城市与暑热相持,我相信心静自然凉的朴素道理。有天上午,突然接到东北一家报社副刊主编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今天中午去报社伙食团打一份小鸡炖蘑菇吃后,就要从单位退休了。主编来到这个单位时,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小伙子,一直在副刊田园哺育浇灌了30多年。

  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如老家一生种地的老农,我也一直匍匐在文字田园里,通过文字疏通心道积淤,挥发人生凉热。所在城市一家报纸的副刊,我也同它一路相遇相知了20多年,而今每个周末,主编胡先生都要把一周报纸的副刊版面发到微信朋友圈。时间是怎么流淌的,就是在胡先生所主编的版面春秋上,到今年,敦厚稳沉的胡先生在他供职的这家报社已坚守了35年时光。我有时感慨不已,再次浮现一个副刊编辑的话语:编辑有什么福分吗?要是做高官,可以挥斥方遒;要是做富贾,可以挥金如土。我挥什么挥呢?即便我胸涌热血,袖藏清风。幸好,我会在文字上移动,我会在版面上说话。

  这一年的秋天,母亲住了一次医院,让我惊吓之中最终镇静下来,我明白疾病是生命的一部分,某天道别的路口也是人生旅程的一部分。但不能忘记母亲在病床上喃喃说出的一个数字,那是她多少次跑银行存钱中存折上留下的密码。不能忘记父亲整天趴在苔藓密布的老街阳台上等母亲从医院归来,尔后在寂静小屋里,父亲母亲默默无语的守候陪伴。冬天,江水幽蓝,我在水中畅游,一掌一掌披清波拨绿浪,我有时俯下水中听江水潺潺流声,恍然明白这也是时间之水的流淌。这一年冬天的江面上,有一群稀罕的访客翩然飞来城市过冬,它们就是红嘴鸥,惊喜的市民们给江面上下翩飞的红嘴鸥投送食物,这一群天使之鸟,让一个城市的人心柔软了许多。我游泳时,高举双手向它们问候,它们发出“哈、哈、哈”的叫声,难怪它们也叫笑鸥。

  目送2019年的离去,在它快要燃尽的晚霞里,悠然之中,携带着时光的苍凉气息,将这一年的天幕轻轻笼盖,亦如合上读过的一本书,字字句句,点点滴滴,都是值得凝望的苍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