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　境　往　事

□文/图 詹大方

南温河的大姐

　　攻打完扣林山最后一个主峰1574.7高地已经几天了，我终于从高地回到了南温河。我的住处是南温河粮管所2楼走廊地板，战时能够睡到这样一个地板，相当于今天的五星级宾馆。房东是粮管所一位女士，姓魏。几天来的奔袭，全身裹满了硝烟和泥浆。由于过度的紧张疲惫，我早早地倒头便睡，就像是很久没有睡觉，没有享受过这种甜蜜。

　　等第二天我起床时，已经是下午了，房东魏大姐告诉我，说我睡了近20个小时，睡得很香，汽车把楼下的伤病员运走了好几车，都没有把我闹醒。看我太累了，所以吃饭的时没忍心叫醒我。她递毛巾给我擦嘴，这时我才发觉嘴角的口水打湿了衣襟。

　　小时候，听母亲讲，孩子做梦时才会流口水，而睡得越好口水越多，这叫“梦口水”。昨晚上，我真的做了梦!我梦见了家乡贵州的河流;门前的贯城河，清澈见底，我们常常用一个红红的辣椒拴上一块小石子丢进河里，然后小伙伴们一头扎入水中去寻找，谁游得快，最先找到，谁就“最凶”。我甚至梦见了在争吃母亲乳汁的情景，我很想念母亲……

　　有梦是甜蜜的，南温河似乎成了我的故乡!

　　打仗战斗，是一套衣服穿到头，如果不是因为太破了是不会多带衣服的，为的是便于行军、转移。

　　泥浆、汗渍把我的衣服全身裹成了盐渍花斑，硬邦邦的，没了军人应有的清爽形象。昨天下山时我就决定整理军容，今天必须洗衣服。我翻身起床，竟发现我泥糊糊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脚边。这让我联想到10多天以前，扣林山第一战斗胜利后，我回到南温河，魏大姐就听说我们吃不好饭，嘴皮发白，特意为我炒了一罐肉沫辣椒带上高地，让高地上的官兵享受到了家乡的美味，饭量大增。不用问，这肯定又是魏大姐干的。我刚洗漱完毕，魏大姐又为我煮了一碗热乎乎的鸡蛋面。我当时真有些过意不去，我看着魏大姐，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姐啊!我该怎样报答你呢?

　　边疆人民的情意，就是这样朴实!但，一切又都尽在不言中!(几十年了我没有忘记边疆人民对我们的好，我多次抽时间到边境看望大姐，甚至把大姐接到贵州来生活，可是大姐仍然依恋着家乡文山)

12枚邮票

　　通信员从猛硐邮电所扛来一个大邮包，大家立即围了上来。政治处主任杨宗胜将包打开，满袋鞋垫和信件落了一地，大伙争抢看信件，但信都是“云南边防军叔叔收、云南边防部队收”等字样。鞋垫则大都来自四川、贵州、山东沂蒙等地的县区妇联组织，上面绣着美丽的图案、花边，还有“一片深情、保家卫国”等字样，针线细密，做工精巧。一针一钱，倾注着家乡姐妹们的深情厚谊。

　　我们将信件打开，以便按内容分到各连。突然，从四川成都牛市口小学的一封来信里掉出了12枚邮票。大家马上你一张我一张地争相传阅。

　　附信这么写着：

　　云南边防军叔叔你们好!

　　我听到你们胜利的消息很高兴，我衷心祝贺你们取得了很大的胜利。我这点心意请您收下，亲爱的叔叔，您看完信后把邮票收下。

成都牛市口外贸车队

　　蒋蓉 1981年5月

　　看着这代表亿万少先队员真诚敬意的12枚邮票，热闹的指挥所顿时哑然，我们个个心中荡漾着一股热流：亲爱的弟妹们，我们与祖国同在!

　　下午，主任叫我采访时把这12枚邮票送到组建于抗战时期的英雄连队——尖刀一连，亲自送给坚守无名高地的一班。

　　黄昏，我爬到主峰高地，连长告诉我说：“一班坚守在越方一侧的无名高地。”我知道这个高地是整个扣林山地区的咽喉门户，每天敌人轮番突击，傍晚更是十分危险。

　　深夜，我又被激烈的枪炮声惊醒，摸出猫儿洞，隆隆的炮声刺破夜空，哗啦啦的大雨哭得天昏地暗。指导员李立中喃喃地告诉我：“一班长刘旭林爱集邮，他又是云南蒙自优秀少先队辅导员，他在的话可以叫他好好回复四川少先队员一封信，可是他牺牲了。”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愿相信这个无情的事实。一个多好的战士，怎么就这样突然地离开了我们?

　　指导员告诉我：“昨天我把祖国少先队员寄来珍贵邮票的喜讯告诉了大家，说家乡的亲人给我们送来了温暖，祖国的弟妹们等着我们立功受奖的好消息。”大家当即宣誓：“战士在前方，人民是靠山，决不辜负祖国亲人的期望，誓与阵地共存亡!”

　　在祖国亲人的精神鼓舞下，中国人民解放军14军42师126团官兵，在扣林山战斗中打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歼灭战，用鲜血和生命捍卫了祖国的尊严，为亿万少先队员做出了榜样

　　(战后一营被中央军委授予“扣林山战斗英雄营 ” ，2019年被选参加了建国70周年阅兵式。多年来，我一直为没有替一连写信感谢四川的少先队员而忐忑不安，蒋蓉同学是否已经大学毕业?我两次到成都，牛市口小学已经拆迁，至今我一直怀着深深的歉意!

　　这12张小小的邮票啊，凝结着边防军战士和内地少先队员们不寻常的血脉，联系着云贵川三省人民的情意，镌刻着我终生难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