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之谜

□文/图  杨涛声

　　清代文学家吴敬梓所著《儒林外史》是一部杰出的长篇讽刺小说。《儒林外史》为古典章回体小说，全书共五十五回。吴敬梓的五十四年生涯，分别在安徽全椒，江苏赣榆、南京度过。他对这些地区的各方面情况非常了解。所著书中有五十四回体现的历史时段，叙述的故事情节，塑造的各类人物和描绘的风土人情等，都展现了江南这一带的独特韵味和浓郁风格。唯独有一回所记载和描写的是西南一边陲重镇镇远所发生的别样故事和情节。其当地民族风情、生活习俗与江南相对文明富庶的水乡泽国迥然不同。这一回就是第四十三回。“野羊塘将军大战，歌舞地酋长劫营”。主要内容是写西南边远地贵州黔东镇远府一带苗民聚集闹事，揭竿起来造反。清廷闻讯后大为震惊，速派驻守江淮的军事官员汤总镇，率领大批精兵强将，沿长江，入洞庭，进沅江，溯舞水，日夜兼程数千里，抵达黔东重镇镇远府。经与当地主政官雷太守密谋策划，对镇远城周边的造反苗民进行大肆围剿。几经反复征战，最终杀戮众多苗民，取得平息黔东苗民造反的胜利，成功后离镇凯旋回归江淮故里。
　　在《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的文字中，运用五分之四的篇幅叙述汤总镇在镇远的一系列活动情况。其中多达七处提及“镇远”：“话说汤大爷（汤总镇）、汤二爷领得落卷来，正在寓处看了气恼，只见家人从贵州镇远府来，递上家信。……生苗近日颇有蠢动之意，尔等于发榜后，无论中与不中，且来镇署要紧！”；“次日，风定船开，又行了几程。大爷（汤总镇）二爷由水登陆，到了镇远府，打发尤胡子先经衙门通报。大爷、二爷由随后进署。这日正陪着客，请的就是镇远府太守。”；“汤总镇得了大胜，检点这三营，两协人马，无大损伤，唱着凯歌，回镇远府。”；“又听见他们设了一计，说我们这镇远府里，正月十八日铁溪里的神道出现，满城人家，家家都要关门躲避。”；“果然镇远有个风俗，说正月十八日，铁溪里龙神嫁妹子，那妹子生得丑隔，怕人看见，差了多少虾兵蟹将护卫着她嫁。人家都要关了门，不许出来张看。若是偷着张看，被她瞧见了，就有疾风暴雨，平地三尺，把人民要淹死无数。此风相传已久。”吴敬梓笔下的镇远，是一个古今不变的真实地名，位于贵州省东部、湘黔两省交界边境地。为黔东一座扼湘黔门户、锁滇楚咽喉的商贸、文化、军事中心重镇，又是苗、侗等众多少数民族密集聚居地区。当时遭受欺压和生活贫困，被汉人称之为蛮夷的苗族同胞们，时常因无法生存而奋起反抗清朝政府。因此，作为军事要塞的镇远府，当时对于贵州，乃至大西南兴衰安危都至关重要。《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中多次提到的镇远，绝非作者自我想像的主观臆造和艺术虚构，确实是黔中大地的一个真实地名和当时“西南一大都会”，并且有着两千多年的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
　　吴敬梓在《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中，对主要人物、代表朝廷领兵出征的汤总镇，在镇远剿苗平乱的一系列活动中，对苗民的生活习惯，风情民俗，作了较为详细生动的描述：汤总镇在作平苗作战部署时说：“遣清江参将带领本协人马，从小石崖穿到鼓楼坡，以断其后路；遣铜仁守备带领本协人马，从石屏山直抵九曲冈，以遏其前锋。”战略部署完后，汤总镇作战局分析：“逆苗寨穴，正在野羊塘，我们若从大路去惊动他，他踞了碉楼，以逸待劳，我们倒难以刻期取胜。”汤总镇为寻捷径，直捣苗洞，问手下的当地人臧岐：“你认得可还有小路穿到他后面？”，臧岐道：“小的认得。从香炉崖爬过山去，走铁溪里抄到后面，可近十八里；只是溪水寒冷，现有冰，难走。”正在寻欢作乐的苗民头领忽听一小卒飞报：“不好了，大皇帝发兵来剿，已经到了九曲冈了！”苗民头领带苗兵拼命抵抗：“那苗酋领着苗兵，舍命混战，怎当得汤总镇的兵马，长枪大戟，直杀到野羊塘，苗兵死伤过半。”为防备苗兵夜间劫营，汤总镇问臧岐有无捷径御敌时，臧岐回答：“此处到竖眼洞不足三十里。”汤总镇向参将、守备布防：“二位将军，你领了本部人马，伏于石柱桥左右，这是苗贼回去必由之总路。”摘引第四十三回中上述的只言片语或片段小节，其用意无非证实吴敬梓以洋洋洒洒数千言语，专写发生在镇远境内那神秘奇妙、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他巧妙而成功地运用了虚构与存在、想像与真实的艺术手段与创作方法。
　　长期以来，研究《儒林外史》的文学、史学界的一些专家学者，尤其是镇远文史工作者和关注《儒林外史》的爱好者，对《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野羊塘将军大战，歌舞地酋长劫营”的创作颇感兴趣，同时更觉疑惑。这种疑惑围绕着吴敬梓是否到过镇远而产生两种不同的观点：第一种观点，《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从未到过贵州镇远。他五十四年的生涯中，在全椒二十三年，赣榆十年，南京二十一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江淮大地。那他为什么会如此熟悉贵州镇远这个遥远的西南边陲之地？多种说法不一，概括起来，有两种解释：一是他有亲戚族人或经商、或从军、或旅行到过镇远，是他们从那里带来了他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人地风物，从而给作者提供了创作素材。二是有朋友在贵州镇远或湘黔边地为官，长驻镇远或常来镇远，对当地的人文地理和民族风情比较了解，从而给作者带去了所需要的创作内容。三是他虽然没去过贵州镇远，但为创作所需查阅了大量有西南地域的情况资料，尤其是苗疆腹地黔东镇远府的情况资料，从而将资料作为素材，进行加工处理写进书中。以上三种途径所获得的创作素材都属于间接来源。作者利用间接来源素材进行归纳提炼，经过巧妙构思后形成如此精彩的第四十三回，充分展示了吴敬梓智慧过人的出众才华。然而，素材的间接来源并不能说明作者从未到过镇远。因为在关于吴敬梓生平史料中，从未查到他没有离开过江淮大地的证据。第二种观点，《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曾经到过镇远。根据文学创作来源于生活，深入实际才能获得第一手资料，才能创作出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的基本哲理，吴敬梓之所以能运用自如地完成第四十三回这一他乡异地故事情节的经典章回，与他本人对贵州镇远十分熟悉有着密切的关联。其一，他熟悉镇远城的地理环境。例如，第四十三回中提到的铜仁，离镇远东向八十公里，现为贵州省铜仁地区行署所在地；清江，一条横贯黔东南的沅江支流，至今仍蜿蜒长流，奔腾不息；鼓楼坡，镇远城西侧，坡高顶平，又叫鼓楼坪，今为涌溪乡的一个村；野羊塘，镇远城西郊，现名涌溪，为涌溪乡政府所在地；香炉崖，镇远城东隅舞水河畔，上有儗岘亭，今为蜚声中外名胜古迹青龙洞的一处美丽景观；石屏山，镇远舞水北岸一座陡峭壁立的雄峻山峦；九曲冈，城北石屏山中段，登石屏山顶必经的石径；铁溪，镇远城东北郊外，碧蓝清澈溪水流入舞水，峡谷风光旖旎妩媚，龙池深幽神奇，流传民间故事甚多，自明代始成其游览胜地，今为著名风景名胜区；竖眼洞，涌溪乡田坝村，至今仍为苗家聚居地；石柱桥，镇远至涌溪途中一石桥，墩为巨石，形状如柱，奇态雄姿今犹在。其二，他熟悉镇远的民间风俗。例如，每年正月十八日，镇远有铁溪龙神嫁妹，全城百姓献上供品，祭祀龙神的风俗；龙神妹子长相丑陋，镇远城中百姓家家户户要关门避羞的风俗；为看家护院，保佑平安，百姓可装扮妖魔鬼怪，手持钢叉、长枪，恐吓、擒拿盗贼的风俗等。其三，他熟悉镇远苗民能歌善舞的生活。第四十三回中所说的野羊塘（今涌溪乡）一带，当时散布着不少洞穴或山寨，是苗民长期生存的居所。文中记载的酋长聚集苗家男男女女“梳好椎髻”、“穿好苗锦”、“穿得花红柳绿”、“鸣锣击鼓”、“演唱苗戏”、“饮酒作乐”、“赤着脚歌舞”等原生态的生活场景，足以证明苗族同胞是一个能歌善舞，豪情奔放、美丽纯朴的民族。时至今日，镇远所属的黔东南自治州的苗族、侗族人民一脉相承，一代又一代地继承和弘扬祖辈的民族传统文化，依然能歌善舞，粗犷豪放，热情友善，被誉为“东方的歌舞海洋”，成为原生态文化保存最完美的地方。从上述作者对镇远情况如此熟悉的程度来看，其本人没到过镇远，没身临其境耳闻目睹，这是乎是不大可能的。然而，持这种观点的人多年研究寻觅，至今没有找到吴敬梓到过镇远的文字和实物依据，这是一大遗憾！不过为了获得准确答案，像以往这样的探寻和求索，仍将继续下去。
　　吴敬梓是否到过贵州镇远？这是一个长期耐人寻味、难解难破的历史之谜。但这并不影响吴敬梓非凡的文学天赋、造诣和成就。他在与命运抗争的世俗艰困中，双手捧出了《诗说》、《文本山房集》、《中国小说史略》，以及其它不少文学作品。他用毕生心血凝铸而成的《儒林外史》，最终奠定了自己作为清代最杰出的讽刺小说家的历史地位。正因为如此，对《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之谜的研究很有意义。解开这个谜团，就能进一步领悟和理解吴敬梓文学创作思维、创作艺术和创作技巧，这对于文史学界更深层次地研究吴敬梓及其文学作品是十分有益的。但愿《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之谜能早日解开。

吴敬梓笔下的铁溪

铁溪龙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