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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发布时间:2026-05-12

橘花香里说流年


□项  伟


住在江南的人,大约是不会特意跑去看橘子花的。它开的时候,不像桃花梨花那样,轰轰烈烈的,满树都是,生怕人不知道似的。橘子花是羞怯的,一小朵一小朵,藏在油绿油绿的叶子底下,探头探脑的。可是它的香气,你却怎么也躲不开。暮春三月,你走在巷子里,或是河边上,忽然就有一股子甜丝丝、清冽冽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来。你忍不住停了脚步,转着身子去找,是哪一家的院墙里头,探出这一阵香来?这香气不像栀子花那般浓得化不开,也不似茉莉那样带着几分精巧的讨好。它只是悠悠地香着,香得从容,香得自在,像一个有底气的人,用不着大声说话。

可就是这么一朵不起眼的小白花,却在中国文人的笔下,足足开了两千多年。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那年,屈原行吟在汨罗江边,望着南国的橘树,提笔写下这篇《橘颂》的时候,他看见的不只是一棵树。那“绿叶素荣”,那“纷其可喜”,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素荣”者,白花也。满树的碧叶,托着素净的白花,繁茂得令人欢喜。可屈原偏偏不说它的香,只说它的“受命不迁”。橘树天生只能长在南方,过了淮河,就要变作酸涩的枳。这种固执,这种认死理,在旁人看来是不知变通,在屈原眼里,却是一等一的好品性。于是,一朵橘花,就这样被屈原给定了调子。自他以后,文人再写橘花,就免不了要生出些托物言志的心思来。

宋之问被贬到岭南的时候,也看见了橘花。“林暗交枫叶,园香覆橘花。”他是被赶出京城的人,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南荒的山路上,心里头又苦又涩。这时候,满园的橘花香扑面袭来,他却没有赏花的心情。香气愈浓,倒愈衬出他的孤独。橘花兀自开得热闹,谁又来怜惜他这个“在荒外”的人呢。这和白居易笔下“红泥小火炉”的温慰,是两重天地了。

不过,贬谪的人里,也有豁达的。苏东坡被赶到惠州的时候,早过了容易伤春悲秋的年纪。他住下来,居然对那里的风物喜欢得了不得,写诗说:“门外橘花犹的皪,墙头荔子已斓斑。”你看他用的词,“的皪”,光亮鲜明的样子。橘花在日头底下,白得发亮;墙头的荔枝也红红紫紫地热闹起来,一片斑斓。他就这么“卷帘欹枕卧看山”,竟生出几分居家的闲适来。这让我想起汪曾祺先生,他在《夏天》里写,小时候常常在橘子树下坐着看书,“橘子花的香气,是一种甜甜的、清清的香气,闻起来让人很舒服。”没有大道理,没有家国抱负,就是一个寻常孩子在橘花香里的寻常记忆,却也一样动人。说到底,橘花大概是不管这些文人给它安上多少深意的。它只管开它的,遇见屈原,便沾染了些孤高的气节;遇见东坡,便又添了几分随遇而安的坦然;遇见了乡下的孩子,便收起一切身段,只做回一朵简简单单、香香甜甜的小白花。

宋人丁谓写过一首专咏橘花的诗,起头便说:“香于栀子细于梅,柳絮梨花过后开。”这几句道尽了橘花的形与神。比栀子香,比梅花细,又在柳絮、梨花都开败了之后,才不慌不忙地登场。这性子,倒有些像古时候那些有本事却不肯轻易露面的隐士。元代程棨在《三柳轩杂识》里,给花排了座次,封橘花为“隽客”,也就是才智出众的客人。这大概是文人能给一朵花的最体己的赞赏了。他不说它是主人,也不说它是朋友,只说是“客”。是客,便有了几分尊重,几分距离,你开你的,我看我的,两不相扰,只在相视一笑间,心意便都通了。

我幼年时候,住在浙东乡下。祖父在屋后种了两棵橘树,每年三四月间,满树都是细细的白花。到了夏天,青皮的小橘子就一个一个地挂出来,硬邦邦的,像些不懂事的孩子。总要等到深秋,才肯慢慢地红起来。有时候秋风起了,我们还在院子里疯跑,祖父就会叫住我们,仰着头,拿一把剪子,小心地绞下几个熟透的橘子来,一人一个。我们哪里等得及进屋,就站在树下剥了吃。橘子皮被剥开的那一刻,那股子清甜的香气喷溅出来,会让人忘了秋风的凉。现在想来,那两棵橘树,像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春天给你一树花香,秋天给你一树果子,它心里待你的好,嘴上不说,都在这上头了。

两千多年了,那一缕橘花香,就这么若有若无地飘着。它不扰人,你却总也忘不掉。不经意间,它便从你的记忆深处,或是路过的某一处墙角,漫了过来,静静的,淡淡的。人间有味,或许就在这似有若无的一点清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