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登鲁苗寨访楠记
□潘 勇
暮春,我们自凯里驱车前往台江县登鲁苗寨。
在台江收费站下高速后,沿320国道南行片刻,拐入县道盘山而上。虽是崇山峻岭、弯多路陡,路面却平整坚实。不到半小时,一座古拙的木质寨门映入眼帘。穿过寨门,视野豁然开朗:一方停满车辆的水泥小广场铺展眼前,广场旁,刻着“金丝楠木第一村”的巨石醒目矗立。抬眼望去,苗家吊脚楼依山就势,层层叠叠地“挂”在山腰。广场下方,植被茂密的深沟,便是楠木林最密集的核心地带。
沿着栈道拾级而下。甫一踏入沟谷,沁凉之意扑面而来,与山外恍如两季。抬眼望去,千百棵楠木古树拔地擎天,苍劲的枝干撑起层层叠叠的树冠,将阳光滤成细碎的光影洒落林间,在苔痕斑驳的地面上铺出点点金斑。山风掠过,枝叶摩挲作响。林间几位身着苗装、银饰叮当的游人正在拍照,自然生态与民族文化在这里悄然交融。
漫步山谷,只见许多楠木都系着红布条,挂着认领牌。曾在登鲁驻村的小张向我们介绍起登鲁的渊源:寨子始建于明末清初,因四面环山、沟谷相连,形似苗语中的“鲁”(巨箩)而得名。先祖迁来时,这片楠木林已亭亭如盖。苗族“视林木为天赐、与自然共生息”的朴素生态观,让先辈立下严苛祖训——世代守护楠木林,不得砍伐一株。违者不仅受族规惩处,还须置办“三个一百二”——米、肉、酒各一百二十斤,宴请全寨,当众谢罪。
行至沟谷腹地,几处裸露的树桩静立在草木间。小张缓缓说起一段往事:清朝乾隆年间故宫大修,五十余棵楠木便是从这片山林采伐运出,顺清水江水运北上,最终化作紫禁城巍峨的梁栋。
交谈中我们得知,通村公路修通后,这片楠木林也曾引来贪心者觊觎。2014年,八棵楠木惨遭盗伐。伤痛之后,村民在村“两委”组织下多次召开院坝会协商,最终决定自发巡夜护林、为古树输注营养液,更立下山寨铁规,每户立誓不引外人入林。曾有木商携巨款欲贿赂村支书,妄图伐木谋利,被厉声回绝:“我们就是穷死在山里,也不会卖一棵树。要想打楠木的歪主意,除非麻雀不啄米,老鼠不打洞。”如今,登鲁坐拥两万余棵楠木,两百亩闽楠种质资源库更让这里的绿意永续。
一路所见所闻,还让我们真切感受到,登鲁苗寨正踏上生态旅游之路。新修的旅游步道、风雨桥、观景台错落有致,特色民宿拔地而起。生态旅游的兴起,不仅带旺了村寨人气,也让基础设施和人居环境发生明显变化:水泥路入院、自来水到户、太阳能路灯照亮寨道,垃圾分类让苗寨处处清爽。据小张介绍,在村“两委”的号召下,村民大力发展茶叶种植、蜜蜂养殖、稻田养鱼等产业。乡土产业与生态旅游的相融共生,让苗寨呈现出产业兴旺、生态宜居的乡村图景。
不觉间走到栈道尽头,一座飞檐黛瓦的风雨桥横卧清溪之上,桥下溪水潺潺。我们在廊桥小憩片刻后,沿着沟谷右侧的石板古道折返上行。行至广场旁的木楼前,一位苗族老哥正倚门而立,身旁火盆上烤得焦黄的糍粑滋滋喷香。见到我们,他执意留我们吃饭。这是小张曾经结对帮扶的农户,他乐呵呵地说,今天卖糍粑赚了几十块钱,说着忙打开冰箱,只见鱼肉、豆腐、蔬菜品类齐全。“如今通车了,寨子里每天有车往返城里,想吃啥就带啥,再不像从前,为买一块肉得走几十里山路。”老哥的笑容里,藏着日子越过越甜的踏实。
谢过老哥的盛情,我们迈步登上观景台。观景台四周古树掩映,几位直播达人正对着镜头推介眼前的山水盛景。其中一位歇脚的姑娘是本寨人,大学毕业后,她把家里老房子改造成民宿,每天直播,既推介家乡风光,也为本地土产带货。她笑盈盈地说:“最希望的还是有人来住我家的民宿,亲身感受登鲁的美。”
凭栏远眺,楠木清香随山风拂面而来。我忽然懂得:登鲁人守护的不仅是一片楠木林,更是一份与自然共生的民族智慧,那就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
暮色四合,归鸟投林。登车返程时,寨中灯火如星。青山不语,绿水长流,登鲁苗寨的故事,是黔东南的故事,也是万千民族地区守护生态、传承文化、奔向绿色发展的生动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