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栉风沐雨 阅尽苍生
——六枝古驿道行记
□李海培
贵州的六枝境内有数条古驿道,主要有从四川叙永,经赤水,过毕节,到纳雍,下张家湾,至柞瓦鸡场,经梭戛抵达岩脚、郎岱、毛口,进入晴隆、普安、盘县,再进入云南的古驿道(又称茶马古道);有从安顺、镇宁、关岭途经安乐至郎岱通达云南的古驿道;有沿贵阳、安顺、普定,经岩脚,上水城,抵宣威的古驿道等。自明清以来,古驿道经过的地方,坡陡林密,山高水长,关隘重重,却又带来一个个集镇的烟火与繁荣。
这些古驿道用大青石铺就,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走在古驿道上,耳畔仿佛响起欢快的驼铃声、马蹄声和“马锅头”的吆喝号子,“山间铃响马帮来”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一
群山中的岩脚古镇,驿道纵横,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古色古香的徽式建筑错落有致,青瓦青砖白线的马头墙在蓝天的映衬下很有格调。徜徉于被时光浸润得古朴典雅的古镇街巷,被骡马踩磨得溜滑透亮的铺路石在脚下延伸,茶楼竹林前鸟笼里传出清脆鸣叫,厅堂内茶碗中弥漫出烟缕茗香,八棱风灯在夜色里摇曳……
明洪武十三年(1380),傅友德、蓝玉奉命领兵十万征讨云南。从江西启程,经湖南、贵州,沿贵阳、安顺、普定,经大岩脚抵宣威,与元军战于曲靖。这条道,在西堡司境内称“官道”,具体路线是从普定走松林坡,下沙家马场,经龙场,过新桥,到岩脚,出羊场坝,去黑塘,至水城。官道宽三尺六寸八分,用相对规则的块石铺就,上坡下坎有石级,级差为20~30厘米,依山势而建,每隔15华里设歇脚点。
到清中期,岩脚成了黔西北驰名的商埠。南来北往、东进西出的商贾驮帮,无不在此投宿、歇脚饮马。街巷间,商铺热闹,交易的叫卖报价声不绝于耳,丰富多样的农特产品、五光十色的丝绸布缎令人目不暇接,驮运川盐的马帮来了一拨又一拨,叮叮当当的马铃声回荡山间。《安顺府志》载:岩脚为贵州西路重镇之一,光绪中期已有盐号五个,分别为同春和、永昌公、裕丰厚、天镒公和崇修公,股东计二十五人。同春和为岩脚龙姓创办,永昌公为四川永宁商人创办,裕丰厚为陕西商人创办,天镒公为岩脚商人创办,崇修公为江西商人创办。上述五个盐号一直经营到民国十年(1921)前后,才因社会秩序混乱而自行解散。
岩脚历史悠久,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其建制沿革可溯至明洪武十三年(1380)设立的西堡司;清乾隆二十年(1755)设置羊场(岩脚)巡检司,民国三年(1914)设羊场分县;民国二十五年(1936)设岩脚区,辖13联保;至民国三十二年(1943)正式建镇。镇内保存了大量多元融合的建筑遗存,有徽派风格,有碉楼与四合院结合的山地院落,以及融入外来建筑元素的“东洋楼”等近现代商贸建筑,体现了不同文化在此地的交汇共生。清代至民国时期的民居与商号遗存较为丰富,以永昌盐号、龚家大院、唐家马店等为代表,呈现出一幅鲜见于贵州的完整历史商贸集镇图景。
岩脚古镇盐商文化兴盛,是贵州中西部著名的食盐集散地之一。川盐、滇盐都是用骡马通过古驿道运往岩脚,再通过盐号运往各地,正是盐号促进了岩脚古镇的繁荣。此外,诸如针头麻线、鞋袜帽子、油伞斗笠、锅碗盏壶、绸缎布匹、镰刀薅刀、犁耙马掌等各种小商品在岩脚也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在贵州西路通汽车之前,每逢赶狗场(辰戌)、大坡羊场(丑未),到岩脚给盐商背盐、搬盐、运盐的苦力,每天达上千人,驮马有数百匹。
民国十七年(1928)以前,岩脚镇的盐路是从大定(今大方县)瓢儿井经织金以那架进入岩脚的。之后,又改从毕节途经纳雍进入岩脚。毕节到岩脚330里路,马驮6天、人背十天半月不等;从瓢儿井运盐到岩脚380里,与毕节相比要多一天时间。当时,以六天为一场,每场均有大量食盐运进岩脚,规模可达千余担。
二
岱瓮村的仙人桥横跨雨海河,曾是古驿道的必经之地。桥身如一张紧绷的弯弓,飞架于孙家坡与石家冲两山之间,全长约38.5米,高17米,宽1.5米。此桥为行人、引水两用,桥身设沟槽,可将河水引至对岸,灌溉高桥、雁鹅寨一带千亩良田。其桥拱以鹅卵石嵌砌而成,工艺精湛,浑若天成,堪称古桥一绝。如今桥身藤萝披拂,钟乳垂悬,更添沧桑古意。
关于仙人桥,曾有人写了副奇联:仙人桥,桥上水,水下桥,桥上桥下桥撂桥,清水穿过仙人桥。数十年后,有个秀才来到仙人桥边见到此联,再结合桥旁边的五指坡,心有灵犀对了下联:五指坡,坡前山,山后坡,坡前坡后坡连坡,秀山围住五指坡。
在仙人桥不远的上方,还有一座近代修建的平桥,而更高处则横跨着现代高速公路的高架桥。
三桥并立,跨越千年,亦浓缩出黔地发展的时空脉络。
清朝至民国年间,岱瓮塘作为古驿站,给往来于云南、四川的客商及马帮提供客栈、食宿、换马、休整等服务。夏天,还可以在岱瓮的山上采摘杨梅解渴,在岱瓮河打捞鱼虾,在竹林里挖笋……可惜的是,如今的塘房早已夷为平地,看不到一鳞半爪的历史遗迹。
新窑镇洗马河村,坐落在郎岱通往岩脚的古驿道上,据说这里是清朝和民国时期濯洗马匹的地方。负重前行的马儿,在崎岖的道路上爬坡下坎,有的马儿稍有闪失便从坡上滚下深涧陡岩,马货俱毁。所以,大凡赶马帮的马锅头,都格外爱惜自己的马匹,住店时给马喂上等草料,驮累了便让马歇息,经过洗马河时,如果交运货物时间不是特别紧,就会让马先洗去一身疲惫。
洗马河村村民朱凯告诉笔者,他小时候听曾祖父说过,每年的六七月间酷热难当,古驿道上的人和马挥汗如雨。洗马河上,一排排卸掉货物的马匹跃进河里,只听得阵阵清脆的马铃声此起彼伏,场面很壮观……据说,清朝末年铺设这段近500米的古驿道,只用了一天时间。在那个没有机械,全凭人力操作的时代,真不知道先人们是怎样用洪荒之力把数千斤重的驿石一块块运上山的。
三
马路村从塘房组至反掌坡垭口,有一段长约7公里的古驿道首尾相接,是目前六枝特区保存最为完好的古驿道。
据新窑镇马路村的张兴全老人介绍:民国时期,一架运绸缎到云南的飞机落在头塘的鹅翅膀处,去看稀奇的人很多。五岁的他钻到飞机翅膀下玩耍,还拧了几个螺钉玩。当时,二塘的保长叫龙运河,他雇人把绸缎沿着古驿道背到郎岱县城,整整背了两天。
张兴全说,从岩脚背盐巴到郎岱的脚夫,要在二塘歇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才往郎岱赶。从郎岱到岩脚的官员,也要在二塘歇上一夜才赶往岩脚。所以,二塘有好几家客栈生意都很不错。还有七八户人家专门打草鞋卖(他家也是其中的一家),打好的草鞋一串串挂在外面,经常有背盐下郎岱的脚夫和马夫购买。
清朝雍正年间郎岱厅成立,厅府召集各界绅士集资修建石拱桥,因当时建桥技术落后,石桥质量差,屡修屡被冲毁。《重修月亮河天然桥碑序》记载:溯自道老初载,平桥新创,奠安方计以万年;爰及咸乱时暴涨异常,冲激忽倾于一旦,从此行由跳磴,举步维艰。有时雨势滂沱,波涛可畏,惟是善泅不可泳,而不可方,民多病涉,戒慎者临河返驾,不甘轻伞如鸿毛;昏庸者冒险逐流,可叹葬身鱼腹。
过月亮河后,弯弯曲曲的古驿道经滕家寨,过三塘,抵达郎岱。
滇黔公路开通之前,郎岱作为贵州到云南的必经之路,是京城大员去云南赴任的歇脚地;从岩脚方向去云南的商贾,也要在郎岱换马,采购郎岱的银饰、酱及地方特产。贵州提督赵德光、著名清官黄栋、评论家林辰、作家刘雪苇以及岱山书院的7名进士和23名举人,亦是通过古驿道或赶考或赴任,走出了郎岱,进入了省城、京城……
穿越在古镇或幽静或喧哗的街道上,古朴宁静的村落、清澈欢畅的小河、寂寥悠长的街巷、古韵袅袅的院落,都飘逸着一股浓郁的历史和文化气息,让人流连忘返。
四
打铁关至罐子窑古道(六枝段)是茶马古道(贵州段)的重要组成部分。2013年,成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茶马古道打铁关至罐子窑古道(六枝段),起自打铁关,途经三间房、半坡塘,最终延伸至毛口小河边(今属光照电站水淹区)。古道以青石铺砌,宽约2至3米,原长约10公里,现存路段约4公里。
郎岱文人李景心在《咏郎岱八景之雄关铁锁》中这样描绘打铁关:
雄关陡峻出重霄,僻径弯环百尺迢。
树里人家倚石近,山头庙舍接天遥。
雁鸿鼓翼飞难越,锁钥悬书迹未消。
漫诩崤函天下险,南人不反已三朝。
打铁关古驿道位于郎岱镇上寨村,下临牂牁江,为滇黔军事要地。古驿道上所用的大青石,在沧桑岁月里,被恒久的时光打磨得圆润光滑,有的驿石上还有被马蹄常年踩踏出的凹陷石窝。打铁关古驿道两旁岩石峭立,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安顺府志》记载:“打铁关,通志云,在府西一百二十里,新开驿路,两峰夹峙,最为险峻。”今在(郎岱)厅治西五十里,两山夹峙,如铁铸成,山头有仙人庙,与打铁关同系一岭,山上有两块岩石,像二人比肩而立,当地人在这里修有一座寺庙,名为仙人庙。同治八年,邑宰孙清彦题“双仙寺”及“仙乎仙乎”两额于其上,亦为郎岱十景之“南岳飞仙”。
打铁关古驿道自古是“滇黔交通要道”,过去由于这里地势居高据险,扼守滇、黔交通要道,常有盗匪出没,洗劫来往古驿道上马帮的货物,曾被称为“打劫关”。跑马帮的人经过此地,无不提心吊胆,万分谨慎。清朝道光年间,当地村民开始冶炼铁水锻打冷兵器,附近村寨亦继承并沿袭了这一打铁技艺,并传承渐广,因而更名为“打铁关”。
明洪武年间,郎岱土司陇榜因军功受封长官司,朝廷责成陇榜修通石龙关至云南边境驿道。因工程浩大,人力物力财力有限,“榜不力,道遂不通” ,驿道仅仅从郎岱修过打铁关抵达牂牁江畔。清同治十二年(1873),郎岱同知喻怀信在打铁关悬崖上镌刻“岩疆锁钥”四个颜体大字,字高近两米,距地面二十余米,至今犹存。
作为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地,据记载,古驿道穿寨而过,不规则的寨街长约百米。在绵延古道途经的山崖上,尤其是在驿马运输最为繁忙的季节,为方便行人和马帮在夜晚行走,打铁关驿路设置油灯照明,每盏灯配有风罩。这些油灯的“盏”为大铁锅,在铁锅里添上桐油,灯芯四五寸粗,点燃时火焰冲天,山川通明。这些闪耀在山间的灯火宛若坠地的星斗,温暖并指引着古道上络绎不绝的行人和马帮。
贵州晚清著名学者郑珍,去云南途经打铁关,留下了诗作《自郎岱宿毛口》:
晨登打铁关,下见拉帮塘。
行至拉帮见拉当,虚空鸟道四里强。
路若壁挂百盘肠,人行如狗尽日忙。
落日盘江出脚底,仰视早行鼻尖耳。
我投旅宿惫欲死,担丁舁夫更何似。
把杯大笑何所图,下山且尔归何如,山妻徒忆知得无。
五
登上打铁关,老王山(郎山)的雄姿迎面扑来。山腰云雾缭绕,变幻莫测,悬崖上的月亮洞酷似若隐若现的一弯残月。左侧的九层山群峰叠翠,云雾飘渺,主峰牂牁岭俗称老母羊大山,山脚下的村落就叫牂牁寨。
从打铁关沿古驿道曲折而下10里,就到了半坡塘(现牂牁镇半坡村)。在古代,为了确保朝廷政令和信息的快速传递,每隔10里,就要在驿道上设置驿站和塘铺,供马帮、商贾、军兵歇脚休整及换马、传递公文等。塘铺设有客栈、酒馆、饭店及马店,每个塘有塘兵5人左右,并设有烽火台。
清代钱塘(今杭州)人士包家吉经过半坡塘后,对半坡塘这样描述:“(打铁关)愈下愈峻,四顾乱峰回罨,丛箐盘错,远虽莫睹,近多自障。十里,有数十家倚山而居,是为半坡塘,设腰站于行舍,屋不甚广,而倚云临壑,幽趣可爱。食既,曲折西下,愈下愈陡,仰视穹崖峭壁,势极危峻,下视壑中,箐树蒙蔽,加翠涛沉雾,深深在下,莫穷端倪。”
半坡塘的老街,每6天赶一次场。四乡八寨的老百姓,把自己种的土特产或饲养的家禽,拿到老街上售卖给过往客商,换回盐巴、布匹、棉花等生活必需品。到此休整的马锅头也在老街上买些吃的用的在路上补给。
古驿道上,每当有朝廷官员乘轿或骑马过路,塘兵就要巡道,砍掉道上的刺蓬或灌木,平整或铺垫陡峭之处等,消除驿道上的安全隐患。
民国初年,半坡塘设有接官厅、营房断头台。据说,民国十八年(1929),西南军阀大战期间,主政云南的龙云、黔军将领李燊以及贵州省省长周西城曾先后在半坡塘休整数日。
六
“夜郎者,临牂牁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牂牁江就是现在的北盘江,过去的北盘江称为毛口河。滇黔古驿道上,毛口曾设置塘房毛口塘,是连接半坡塘古驿道和晴隆县河塘古驿道的节点。可是,关于毛口塘的往事,已淹没在历史的尘烟中,仅能在岁月长河中打捞距毛口塘不远处西林渡的一些线索。
包家吉在《小方壶斋舆地丛钞》中是这样描述西林渡的:“又数里,东崖之下,江流转曲,隔江有茅屋数点,倚岸而居,西向循级直下六里,瞰江甚近,而犹未至也。又三里,莲花岩,远而望之,如莲花一朵,花瓣俨然。又里许,有碑碣竖道旁,大书‘利涉滇黔’四字,村舍数家,倚岩而居,中多往来居停之所。不半里至毛口河,又名西林渡,水即盘汇之源也,怒流奔腾,水赤如赭,停舆,坐巨树之下待渡。观洪流汹涌,竞渡者之纷纭,不啻从壁上观也。俟久之,与居停及刘别驾先渡。而西,沿江行,路甚平,拓余轿狂奔疾驰,瞬息间已去三里外……”
西林古渡,是毛口塘通往晴隆县河塘古驿道的渡口。牂牁江江水湍急,两岸来往全靠舟楫。清雍正六年(1728),云贵总督鄂尔泰改土归流重修滇黔古驿道,将此地以他的姓氏“西林觉罗”命名为西林渡。“西林晚渡”后成为郎岱八景之一,渡去峡口十余丈,峭壁千尺,银波荡漾,每晨经此,则见云宿苍岩,烟笼岸柳,暮作斜阳倒影,赤壁横江,一日之间,朝暮不同。李景心的《咏郎岱八景之西林古渡》写道:
西林胜景自谁传,江水弥漫汇百川。
待渡八声闻碧落,乘船客拟上青天。
烽烟永靖归来日,翰墨留书忆昔年。
对此诗情应更远,琳琅佳句写鸾笺。
相传,贵州著名诗人周渔璜去云南路经毛口,住在西林渡口的“鸿兴客栈”。傍晚,他来到江边闲逛,只见夕阳似火,晚霞满天,江里就像撒了白花银,一只只渔船披着晚霞缓缓而归,景致煞是壮观。周渔璜返回客栈,诗兴大发,欣然挥毫。但因店里没有宣纸,就在“鸿兴客栈”的门枋上写下了一副对联:
鸿雁逐征程万里行云横北岭
兴隆景似泽一湾碧水抱西林
此对联,既巧妙地借用了“鸿兴客栈”的店名,又描写了牂牁江如诗如画的晚景,店主为此还热情招待了周渔璜三天。后来,店主请匠人将对联刻在门枋上——西林晚渡的“鸿兴客栈”也因刻有周渔璜的大作而名扬四方。
六枝古驿道,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栉风沐雨,阅尽苍生,见证着一个个古老的故事,造就了一个个久远的传奇。

岩脚镇古碉楼

打铁关古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