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泉—现代都市的自然根脉和文明注脚

□潘  英

贵阳市观山湖区，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其前身是金阳新区，自2000年规划建设伊始，便踏上了蓬勃发展的道路，历经十余年的变迁，在2012年正式更名为观山湖区，迎来了崭新的发展篇章。观山湖区虽以现代新城的面貌示人，但其历史文脉可不止20多年，一股泉水便见证了它500多年的发展历史。

据文献记载，有一口始建于明孝宗弘治年间（1488—1505）的古泉池，名为珍珠泉（在今世纪城街道龙泉村恒晖农贸市场内），而离珍珠泉不远的白龙洞，从明代起即为贵阳有名的游览溶洞。两处景观都在历史上留下了重要的记载，特别是珍珠泉，其清澈甘凉的泉水是附近村民长期饮用和灌溉农田的水源。这两处被时光掩映之地，以独特的地质奇观与人文意蕴，成为观山湖区从农耕文明向现代都市跨越的鲜活见证。

明代至今的文献和民俗呈现出珍珠泉与白龙洞的历史渊源和时空脉络——

明代：地理定位与景观初现。明弘治十三年（1500），《贵州图经新志》首次以官方文献定位白龙洞，称其“在城西北十五里”，并描绘洞内“岩石玲珑，巧于槌琢”，钟乳石“大如楹，扣之戛然如钟”。可见白龙洞内喀斯特景观独特，此时珍珠泉尚未得名。

清代：生态图谱与文化符号。清乾隆《贵阳府志》将白龙洞列入“贵阳八景”，详录其“石笋数茎，叩之铿然若钟声”的声学奇观。同期《贵州通志》则系统记录白龙洞周边“六七道村庄”的聚落格局，提到“泉冽，池中分六七道而出，叠如贯珠之不绝”，展现农耕文明与自然景观的共生关系。

民国：科学观察与文化阐释。《贵州名胜古迹概论（1936—1937）》首次以“珠泉”命名该泉，描述其“分六七道而出，累累如贯珠”的独特形态，印证古人“龙吐珠”的祥瑞意象。文献特别指出，泉水“细密连绵且清澈透亮，在阳光照射下形如珍珠”，确立其水文特征与美学价值。

近代：文明对话与遗产传承。珍珠泉滋养着龙泉村，村民视其为“龙脉”，村名由此而来。泉水经年不竭，早年间形成溪流供村民饮用、洗涤、灌溉，延续着“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尽管白龙洞因城镇化建设而逐渐隐没，但文献记载与卫星图像为当代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了双重依据。

20世纪70至80年代，龙泉村一带流传着一句家喻户晓的顺口溜：“穷杨惠，富龙泉，不穷不富是茶园。”这一说法源于三地截然不同的水利条件（据当地村民口述）。

当时的杨惠大队地处峡谷地带，地表溪流多隐于谷底，农田悬于陡坡之上。雨季常有山洪冲毁田埂，旱季又无稳定水源，社员们即便全年劳作，农业收成还是不好，扣除公粮后仍难温饱；而龙泉大队因毗邻珍珠泉，泉水终年涌动，足够的水源灌溉田土，庄稼长势好，粮食产量高。茶园大队因承担蔬菜供应任务，享受国家统购统销政策，可谓旱涝保收，生活相对稳定。这些差异在农业集体化时代尤为凸显。龙泉村村民至今记得，当年挑着竹筐穿行阡陌时，看到泉水渠畔的稻穗沉甸甸垂首，叶片上滚动的露珠映着朝阳，仿佛粒粒珍珠。

自1987年5月17日被正式列为贵阳市文物保护单位以来，珍珠泉这颗观山湖区西郊的“明珠”，始终牵动着人们对历史与自然的深情。彼时，珍珠泉依旧喷涌，青石板上新增的水管取代了木扁担，村民们围坐在泉边的大青石上，眼见着“叠如贯珠之不绝”的奇景被写进政府文件。老人们摩挲着泉眼处带有青苔的石碑上清晰刻着的“珍珠泉”三个字，将这份荣耀化作茶余饭后的谈资——“那泉水泡茶，茶汤都带着珠玉的清亮”。

2009年10月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测绘人员精确标注了珍珠泉的位置：北纬26°36＇01.9＂，东经106°37＇40.4＂，海拔1236.3米。他们发现，历经数百年，泉塘仍保持着“大塘379.88平方米，小塘69.54平方米”的格局，只是泉底喷涌的珠串在阳光折射下，已幻化成“天女散花般的水幕”。普查报告特别强调，泉塘已用石块围砌，成为村民主要的饮用水源，这印证了民国《贵州名胜古迹概说》中“白龙洞附近有珠泉，分六七道而出”的生态图景。

2020年，龙泉村划入世纪城街道管辖范畴。珍珠泉保护工作从村民自发管理升级为街道主导、专职文保员每日巡查，多部门协同监测水位变化和周边施工动态。通过文保员手机拍摄的“泉眼特写”视频，水珠跃动的频率、水草摇曳的弧度，都被精确记录在街道办的数字化档案中。

2022年1月，区政协委员提出珍珠泉开发性保护的提案，建议以文化挖掘为核心，整合历史资源与文旅产业，推动贵阳八景文化IP重塑。同年7月，区委有关领导同志带队实地调研珍珠泉保护工作时，曾对村委会负责人提出“在保护的前提下合理开发利用”的明确要求。3个月后，区政协主要领导同志在区政协常委会议上指出：“要讲好历史文物背后的故事，让文物真正活起来。”这些轨迹在泉塘5米保护圈的界碑上凝固成永恒——界碑西侧是日均通行3万辆车的北京西路，东侧则是本地乔木群落。

2025年1月，世纪城街道基于资源整合、文旅融合及市场化运营的考量，将珍珠泉交由恒辉农贸市场管理。区文广局每年投入一定经费用于围栏维护、淤泥清理等日常工作，旨在为“以商养文、以文促旅”模式打好基础，通过恒辉的运营能力激活珍珠泉的文旅价值，同时借助政策与资本保障珍珠泉生态的可持续性。当然，未来还需要继续促进完善市场化运作中的监管机制，避免“重开发轻保护”问题。

回望建区二十余年的奋斗历程，看着低于路面5米的泉塘与石板下汩汩涌动的“珍珠”，我忽然读懂了这喀斯特奇观在钢铁森林中幸存的深意，这印证着人类终将回归对自然规律的敬畏——当村民自发组建护泉队打捞落叶时，当街道安排专职人员巡查时，当观山湖区定期拨付经费用于日常管理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泉水的存续、文明进程中的自我觉醒，更是观山湖区城市发展理念的缩影。

当16万常住人口与5米生态圈达成精妙平衡，当商业开发与生态保育在混凝土缝隙中找到共生之道，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泉水的持续喷涌，更是文明进程中的自我校准，也是将泉水视作“精神家园”的集体认同。这眼泉水早已超越了水资源的范畴。它是明代文人笔下的“叠如贯珠之不绝”，是贵阳八景的文化图腾，更是现代城市可持续发展的鲜活注脚。

观山湖区的泉畔故事正在书写着新时代的人与自然共生篇章——城市的繁荣，需要以尊重自然为基石，以文化传承为纽带，以永续发展为航标，在水泥森林的褶皱里，让文明的根系与自然脉络共生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