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阅读是一种温柔而坚硬的力量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施行随笔
□任瑞羾
我时常觉得,图书馆的清晨有一种“安逸”的秩序感。轻轻拂过馆舍门口的风总带着一点清凉,阅览室的灯随着指尖的灵动一盏盏亮起来,桌椅总是被整齐地摆放,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像是不经意间触动了这不一般的“宁静”。
但就在2026年2月1日,这种“安逸”的“宁静”忽然被激起了一圈圈散开的涟漪——《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施行。这可不是一纸空文,而是把阅读从“鼓励去做的好事”,推进为“应当被保障的公共服务”。
许多人说,AI这么强了,读书还重要吗?我想答案反而更清晰,越是可以“一键生成”的时代,越需要一个人亲自去“慢慢理解”。《条例》提出要“提升公民阅读能力、提升阅读质量”,倡导“多读经典、树立终身阅读理念”,并以制度化方式营造“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氛围——这更像一次对时代节奏的温柔纠偏,让我们别把自己交给智能推送、交给新闻热搜、交给即时满足。
过去,我们谈全民阅读,常常靠活动、靠倡议、靠一阵风似的热闹。但要使阅读成为习惯,不能总靠“想起来再做”。《条例》把“阅读”放进公共治理的框架,强调公益性、基本性、均等性、便利性,构建全民覆盖、普惠高效的促进体系;明确各级政府统筹协调、保障经费、落实方案,并把每年4月第四周设为“全民阅读活动周”,让阅读有节律、有载体、有抓手。
这一举措的意义很大,它把“读书”从个人的自觉,推进到公共生活的基础需求。一个社会真正的温度,往往不在宏大的口号里,而在你能否轻易找到一张安静的桌子、一本合适的书、一盏不催你离开的灯。
作为一个长期在书的海洋里“浸润”的人,我见过太多“不得已的阅读”。有人下班晚,进门时总带着一身风;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提着书;有人背着电脑来,自习一阵才敢翻两页自己喜欢的小说。很多读者不是不爱读书,是读书太“费劲”。
《条例》最接地气的一点,是把阅读设施的想象铺进生活场景,不仅要规划公共图书馆、社区图书室、农家书屋、公共数字阅读终端等,还鼓励在车站、医院、商场、宾馆等公共服务场所设置阅读设施,并支持在交通工具上提供便利可及的阅读服务。
于是,阅读成为不必总是“专程去做”的事。等车十分钟、候诊二十分钟、接娃前的十五分钟,都可能成为与书相遇的时间。阅读习惯的形成,很多时候不是靠“头悬梁,锥刺股”,而是靠“触手可及”。
记得在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阅览室里来了一位年轻人,全身都被雨水淋湿了,但手里的书却用多层塑料袋保护得非常“干”净。他说公司加班多,回家就只想躺着刷手机,“想读书,但总觉得没太多时间”。后来他把阅读的量拆成“很小”,每次来图书馆不求多,读十页就走。碰见喜欢的书,他就借回去慢慢读。两个月后他来还书,笑着说:“原来读书不是靠长时间换回来的,而是靠‘见缝插针’式地‘挤’。”还有一次,在医院候诊区的阅读角摆着几本散文。一位陪家人看病的女士翻了两页后轻轻叹气:“刷手机越刷越慌,书反倒让我心里安静。”我听完很受触动,读书有时不是为了多懂一点,而是为了不被焦虑牵着跑。
《条例》写得很清楚,全民阅读设施管理单位要提供阅读、借阅、阅读指导、阅读能力培训等服务;公共图书馆要免费开放阅览室、自习室,配齐基本设施并提供相关阅读服务。这意味着图书馆不再只是“借还中心”,更是“成长中心”,同时,也是在给普通人的生活留一条喘息的路。读者需要的不仅是书,更是“读得进去”的支持。怎么选书、怎么从浅读走向深读、怎么在信息洪流里辨别优质内容、怎么把读书变成可坚持的生活方式。
央视网的“行业解读”也提醒图书馆,对标《条例》,可在设施覆盖、服务供给、多元参与上进一步发力,让阅读网络从城市核心延伸到社区与乡村,把阅读场景拓展到机场、医院、公园等公共空间。
AI时代的来临,可以帮我们更快得到信息,这当然是好事。《条例》也明确鼓励新技术、新载体应用,支持利用信息技术开展阅读推广;同时强调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结合,推动优质数字内容供给,并要求数字阅读服务提供者加强内容管理、营造健康向上的数字阅读环境。
但我想提出一个更“个人化”的判断,AI解决的是“到达”,阅读解决的是“方向”。你可以用AI很快生成一份报告,但更需要仔细看报告是不是你需要的内容;你可以很快从AI那里得到各种问题的答案,却仍可能在真正的人生问题上迟疑——换工作、处理关系、面对失落、应对焦虑,这些问题AI能给建议,却不能替你承担后果。一个人的“稳”,来自他长期训练出来的心智结构,能容纳复杂、能延迟满足、能在情绪里保持理性。深度阅读,恰恰就是在做这种训练。
培根在《谈读书》里说得极有分寸:“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博彩,足以长才……读书使人充实。”他也提醒读书不为争辩、不为盲信,而要“推敲细思”。 这句话放到今天像一句醒神的警示,别把“搜到”当“懂了”,别把“生成”当“思考”。
朱熹写“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方塘之清,因为活水不断。 这两句诗说的不仅是水,更是人。一个人的心要清亮,靠的不是天生聪明,而是持续输入与反复淘洗。读书就是那股活水——它未必让你立刻变“厉害”,但会让你越来越不容易被带节奏,不容易被情绪绑架,不容易把世界看成非黑即白。
阅读的价值常常不是“快见效”,而是“慢改变”。它像把一块粗糙的石头放进水里反复打磨,磨久了,棱角会圆;圆久了,光泽会出来。一个人读书久了,讲话会更有分寸,看人会更怀理解,遇事会更能沉得住气。那不是“文艺腔”,而是人生的底盘。
《条例》的出台,不仅托举图书馆,也给实体书店留下空间,县级以上政府可采取政策措施支持实体书店发展,鼓励书店改善阅读条件、开展阅读活动,发挥全民阅读服务功能。 同时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建设公共阅读空间、开展旧书交换流通、创新阅读服务模式,丰富阅读场景。
这让我想到,书香社会从来不是图书馆的独角戏。它是全社会的合唱——社区给一盏灯,书店给一排书,学校给一段时间,媒体给一束光,家庭给一个陪伴。制度把舞台搭好,真正要唱响还要靠每个人自己的日常选择。
我喜欢结交堂堂正正的人,更喜欢浏览整整齐齐的书架。在图书馆要闭馆时,我常常看见一些有心的读者会帮着把书放回到原本属于它的位置,但也会发现一些无心的读者散去后,桌面上常留下一支笔、一张便签、一两页折角的书刊。那种感觉像看到人留下的“心迹”,有人在这里努力过、思考过、安静过,或者说他也曾经“来过”。
《条例》的意义,不仅在于完善了一项规章制度,而在于它能让更多人获得这样的机会:身边有书、随时能读、有人引导、读得更好。
在这个缺乏深度阅读的时代,AI可以越来越强,但人不能越来越空;世界可以越来越快,但我们需要更明确的方向。阅读就是那种看似温柔其实坚硬的力量——它守住人的内心主权,守住思考的耐性,守住理解他者的能力,也守住一个社会不被噪音吞没的精神底线。
愿《条例》带来的,不只是活动周的热闹与宣传稿的光鲜,而是更具体的改变,在车站、医院、社区、乡村,在每一处可抵达的角落,书都跟人更亲近;让每一个普通人的一天里,读书不再是“奢侈”,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