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 访 阳 开

□陈开源

时隔5年，我再次踏上了去阳开的路。

地处北纬25度黄金气候生态带的计划乡计划村，秋已至，天未凉。一路上都是榕江人习以为常的青山翠绿，只有沿途金黄的稻穗在提醒我，秋天已至。

车子在公路上盘旋了许久。当仪表盘的数字停在71.5公里时，我们把车停在了进寨的路边。打开车门，山间灿烂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上午11点，林间的云雾早被驱散。尽管这是第二次步行进入阳开苗寨，我还是对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寨子充满了期待，希望这次它能带给我不一样的惊喜。

与上一次来时的崎岖山路不同，脚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约3米，混着泥土和砂石的平坦大道。老王说，在寨里年轻人的提议下，全寨筹资开通了这条砂石路。虽未做硬化，倒是比五年前的羊肠小径更稳当了。

想起2020年那个秋天，第一次踏入阳开时，我在唯一的进寨小路上歪歪斜斜行走，带着怕一不小心掉队和摔倒的紧张，又带着“闯入未知秘境”的新奇。如今，脚下是不一样的大道，再也不用担心因为边走边眼馋沿途美景会一不留神掉到坎下。

沿着这路走了约三十分钟，我们到达了寨子对面的梯田——它还是5年前的样子，十来栋木房、谷仓和猪牛圈错落分布，炊烟在青瓦盖的房、杉树皮盖的谷仓和猪圈牛棚间自顾升起。

四周皆是山，唯有这个山谷里，有这样一处充斥着人间烟火、世俗生活、田舍散落的地方。我不禁想起了《桃花源记》里“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场景。

除了寨子的烟火气，半山腰上那片梯田，也着实让人惊叹。阳开的梯田，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仿佛是先民们从遥远的地方搬运过来，整齐堆放在这山腰上似的。就那么顺着几条山岭下来，宛如天梯。阳光下，田里的每一径稻穗都还在努力地向阳生长，尽管沉甸甸的穗子已让它们弯了腰。

我们在稻田里遇到了正在割稻谷的村民老纽，他看着我们如此惊叹于梯田美景，沉默了一下突然说，“明年不种谷子了，明年你们再来可能就看不到这么美的梯田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直起身子，抬头望了一眼进寨的路，又看向眼前的稻田，看似下了决心的语气里却还透着一丝犹豫。

听闻此言，我们大为吃惊。老纽伸手摸了摸稻穗，手指轻轻捻起几粒谷子，说道，“寨子里的年轻人基本都外出了，打工一个月，比在家种一年的田得钱多。”又一阵风吹来，稻穗连着稻秆，一起拂过他的衣角，仿佛在回应他明年不打算种田的念头，又仿佛和我们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呀，我真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是走？是留？我也在心底默问。如果我是老纽，该怎么打算？一边是熟稔如常，祖辈四代生于斯长于斯保守质朴的寨子，一边是想要换一种生活方式，换一种活法的憧憬。该遵从传统还是遵从本心？他似乎也还没做好选择。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倾听。

中午，我们在老纽家吃了午饭后，老纽的姐姐在堂屋架起了纺纱机，“吱呀吱呀”一脚一脚把棉花踩成了棉线。

闲聊中我们得知，阳开原本不是一个寨子。80多年前，来此耕田的先民因地势偏远，在田地与家之间难于奔走，便在梯田旁的平地上建起了房子，形成了阳开苗寨的雏形。后来，韦、龙、朱三姓村民拖家带口在这里安家，逐渐发展成一个寨子。现在，寨内有17栋木房、11个粮仓，都是传统的苗族建筑风格。

饭后，我们漫步在寨中，有老人一边捶布，一边唱着我们听不懂的苗族古歌。声音低沉，像山涧的石头滚到泥土上，伴着捶布的“咚咚”声。那么一瞬间，让人有一种时钟忘了走动的错觉。捶布声、古歌与山间的虫鸣鸟啼、纺纱声一起组成了月亮山下的交响曲。一时间，寨子里那悠闲的时光让人沉迷，竟然忘了我只是个外人，有点乐不思归。

我们在阳开停留了两个多小时，在老纽一家依依不舍的挽留中，终究到了分别的时候。出寨，继续沿着那条大道往回走。来时一路向下，大家脚程很快，去时却是上坡路，一路走走停停。可也正是这一路的喘息，让我们在回望阳开时还有机会感受着她的农耕诗意。

我不断回望这个来了两次的寨子。第一次来是走马观花，这一次来也只是了解其皮毛。也许，未来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同行中有人担心，若老纽秋收后外出务工，这片梯田荒了，阳开也就失去了她赖以存在的价值。也有人叹惜，这里没有旅游业态，不具备接待能力，再好的风光也只能藏在深山。可是，阳开的美，不正在于它还没被商业开发？没有被过度包装吗？不必建气派的游客中心，村民的堂屋就能当“文化展厅”，纺线、织布、唱苗歌，都是最鲜活的乡村体验；不必要求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可以继续扶持老纽及其他愿意留下来的村民做“寨导”，让他们带着远方的游客在漫步中讲述寨子的由来、梯田的历史，领略祖辈流传下来的苗族古歌；不必强求标准的民宿，偶尔在村民家“搭一晚”，在火塘边烤几个山里的红薯，吃一碗梯田上种出来的稻米。晨起，看云海日出；黄昏，等夕阳落幕。

当守护这方梯田能换来生活的保障，那么，“明年外出还是继续种田”的疑惑，也许就会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阳开，从不需要变成网红打卡点，它只需要让更多人知道——在月亮山下，有这样一个地方，走慢一点，能遇见最淳朴的人；在这里停一下，就能发现“返璞归真”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