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水道”氵舞 阳河航运史话

□文/图 杨涛声

　　黔东南峰峦叠嶂，山高谷深，丛林苍莽，原野锦绣。在这片面积3万多平方千米的富饶、美丽而神奇的土地上，数千条小河溪流纵横交错，推波逐浪，随心所欲地流淌着奔向远方。它们汇聚成三条主要干流：一条叫清水江，发源于黔南都匀谷江乡西北，全长459千米，自西向东汇入湖南沅江。一条叫都柳江，发源于黔南独山县境，全长310千米，自北向南流入广西柳江。另有一条叫氵舞 阳河，发源于黔南瓮安县长林乡，全长258千米，自西南向东北汇入湖南沅江。三条江河编织成庞大的水系网络，覆盖“千里苗疆”，润泽着山野田庄，成为亘古以来滋养这块热土和无数生灵的乳汁和命脉。氵舞 阳河在三条江河中流程最短。然而，由于流经地域的区位特殊，史迹悠远，价值不可估量，为开拓黔中腹地，发展贵州经济，开启滇缅通道，传播中华文明，始创首功，屡建奇勋，故史书及民间都将氵舞 阳河冠以“黄金水道”之盛誉。

　　氵舞 阳河，古称牂牁江，又名氵舞 水或镇阳江。这条河是何时，因何故由大自然造就而成，至今无从考证。但有地质学家推断，它至少在史前生存流淌了几万年。因此，地处湘黔边境原始蛮荒之地的这条河，那时根本就没有水上航运的可能。史后的春秋战国时期，秦昭王三十年(公元前277年)，武安帝开疆拓土，平定黔中，始置黔中郡，至今镇远设刹城县，其为黔东南建制最早的行政辖区。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黔中郡更名为武陵郡，隶荆州，镡城县改称无阳县。从西汉、东汉、三国、魏晋、南北朝，到隋、唐历代的1200多年间，西南地区各方土著夷人头目圈地为王，形成了数以百计的夸大小王国。其中跨越湘黔两省区域的“夜郎国”就是疆域最大、人数最多、影响最广、对各朝皇权统治造成严重威胁的王国之一。据《镇远府志》载：“夜郎、牂牁，称之不一;城域、治所，亦无确据。然自偏桥以西，镇远以东，辰、沅以上皆其地。”可见当时辖施秉(偏桥)、三穗(邛水)、青溪、玉屏、黄平旧州(且兰)等黔东大片地区的镇远，当时称之为牂牁郡，应是“夜郎国”的腹地。楚顷襄王元年(公元前298年)，为强行扩大楚国疆域，征服黔中夜郎国，顷襄王派遣朝中大将庄蹻率大军出湘入黔，经沅水入氵舞 水抵牂牁征战。《后汉书》云：“初，楚顷襄王时，遣将庄豪(蹻)，从沅水伐夜郎。军至且兰，椓船于岸而步战，即灭夜郎，因留王滇池，以且兰有椓船牂牁处，乃改其名为牂牁。牂牁地多雨潦，俗好巫鬼、禁忌，寡畜生，又无蚕桑，故其郡最贫。”从以上史书记述不难看出，早在战国楚顷襄王时期，庄蹻就已领军乘椓船溯氵舞 水抵达牂牁郡镇远和且兰县黄平旧州，然后登岸与夜郎国人进行徒步作战。这应该视为古代氵舞 阳河上的首次试航，只不过船上运载的仅为将士、军械和生活用品而已，距今已有2300多年历史。

　　自北宋建隆元年(960年)宋太祖赵匡胤称帝，到元至正二十八年(1367年)元朝灭亡的408年间，历代朝廷腐败，内忧外患，民不聊生，无暇顾及西南边域之事，更没有能力派兵征服西南蛮夷诸国。因而沅江、氵舞 水这条航道上几乎没有运送朝廷兵员、辎重的椓船往来，可见氵舞 阳河航运至此仍未开辟通衢。但随着沿河两岸人口不断增加，城镇悄然兴起，河面上已有不少木排漂移，船帆穿过，人们在有意识地利用河道水运物资，进行商品交易，为家庭生计奔忙。氵舞 阳河下游湘西龙溪口(今湖南新晃县)至宝庆(今湖南洪江市)这段河道有了明显变化，出现了趋于商业性质的短途航运，初步呈现了欠完善却有序的航运业雏形。龙溪口至黔东黄平旧州的氵舞 阳河中上游河段因河道地形复杂，蜿蜒曲折，滩多谷深，乱石嶙峋，荡舟行船艰难险阻，自古无人问津，故而通航无望，似乎遥遥无期。好在沿河两岸涌现不少城镇乡村，“靠水吃水”的民众萌生了利用河道航行跑运输做买卖挣钱谋生的明确意识和强烈愿望。

　　明洪武元年(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在他强势执政31年中，实施新政，皇权稳固，经济复苏，民生改善，尤其重视对外交往。为重开通往东南亚及西亚各国的水陆交通要道，他于洪武十一年(1378年)下诏修缮和新建湘、黔、滇三省古驿道和沿途驿站，同时疏浚沅江、氵舞 水河道。这一重大决策和浩大工程在永乐皇帝朱棣当权的21年中有幸得以认可和延续。朝廷陆续下拨大量经费，派重臣督办监管，地方官吏组织民夫工匠长年施工，经过半个世纪时断时续的艰难开凿和修缮，终于永乐十九年(1421年)，从旧州至宝庆入沅江的这条流经湘黔两省边区的氵舞 阳河水道正式通航。从那时起，氵舞 阳河便成了连接湘黔，进入云滇，直达缅甸、巴基斯坦、印度，以及波斯湾沿岸各国这条“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和纽带。

　　明朝历任皇帝出于国家利益和皇室权威的考量和需要，对大西南辽阔地域的开发和利用都较重视。长期坚持实行“戍边屯兵抚民”和“改土归流安夷”的维稳政策，使边域相对安宁，经济得以持续发展，尤其是氵舞 阳河沿岸的变化凸显，原先渺无人烟的丛林荒野陆续矗立起几十座城镇和上千个村寨，人口超千万。进入清朝康熙、雍正、乾隆时期，从贵州瓮安至湖南洪江的氵舞 阳河两岸，城乡兴建更加迅速。源于长林深山的氵舞 阳河，流经或涉及瓮安、旧州、黄平、施秉、镇远、青溪、羊坪、岑巩、玉屏、铜仁、石阡、江口、万山、龙溪口、新店坪、芷江、榆树湾(今怀化市)、洪江等黔东、黔东南、湘西南等二十多个府、县所在地和商贸物流重镇，流域面积达6480平方千米，自然形成了一条生态原始的氵舞 阳河经济交流带。在这些大小城镇中，位于氵舞 阳河中游的镇远府邑将上游的旧州和下游的洪江连接起来，构筑了一条完整、通畅的氵舞 阳河航运水道。它与沅江相衔接，直通洞庭湖，汇入长江，最终可通达中国最大的商都上海。

　　为开辟氵舞 阳河这条航道，明清历朝中央及地方政府投入了不少财力、人力和物资。明永乐十一年(1413年)，首任镇远知府颜泽走马上任后，即奏请朝廷拨银五万两兴修氵舞 阳河施秉至镇远段水道，经数千民夫、工匠苦干六年此工程得以完工，椓船从镇远始发，上可抵旧州，下通龙溪口转洪江入沅江，致使氵舞 阳河航道基本通衢。颜知府疏浚河道，勤政恤民，政绩卓然，深受镇远民众钦赞。据《黄平县志》载：“明宣德七年(1432年)，诸葛洞岩崩，船行受阻。其后虽多次疏浚，仍时通时阻。清雍正四年(1726年)，施秉县知县沈遴疏通诸葛洞，黄平旧州船又可直达常德。”又有《镇远县志》记述：“清乾隆三年(1738年)，贵州总监张广泗呈奉工部议准，在镇远等地修治河道，开凿纤路，资航利尚。道光十八年(1883年)，进士廖维勋授镇远知事，见卫城地卑易淹，募工筑堤以护之，终任无水患;又于下游10公里处大王滩铲平巉岩，疏通溶道，以利舟楫。”清朝末年至民国初期，清朝廷及国民政府深知氵舞 阳河航道的经济命脉作用和军事战略意义，对有诸葛峡、龙王峡、东峡、西峡等多处隘口的中游水上要塞镇远的航道疏通极为重视，均选派重臣要员赴镇远执政当权。清光绪七年(1881年)，朝廷派重臣和耀增任镇远总兵，调征三千兵卒和工匠，全面治理流经镇远境内的氵舞 阳河百里航道。同时在镇远卫城老西门外修筑停泊码头和两座护城石堤，确保了氵舞 阳河航道畅通和城区防洪安全。民国十五年(1926年)，镇远行署向工商界和民众募捐资金上万元，并招募千余民工和匠人重疏氵舞 阳河大王滩，拓宽板滩河床和沿岸纤道。这个阶段氵舞 阳河航道畅通无阻，舟楫穿梭，水运繁忙，一派兴旺景象，堪称氵舞 阳河航运史上的鼎盛时期。

　　随着明清两朝至民国时期氵舞 阳河水运航道的开通，沿河两岸许多城镇相继崛起，特别是载运人员、物资的木船制造业蓬勃兴起，船泊码头应运而建。史料记载，清末民初，旧州、施秉、镇远、龙溪口、芷江、洪江等几个城镇兴建造船厂或作坊共80多家，其中洪江36家，镇远18家，占厂坊总数的一半以上;造船老板270余个，打造大小木船6500多只，其中洪江3600多只，镇远2400多只，占总产量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修筑停泊船只的码头80多个，其中洪江有苗船码头、炮铺码桥码头、贵州会馆码头、长沙会馆码头、万寿宫码头、大佛寺码头、岩码头、洪盛码头等48个，镇远有禹门码头、大河关码头、米码头、月亮码头、吉祥寺码头、上北门码头等12个，施秉有诸葛洞码头、高碑湖码头、柳塘铺码头等5个、旧州有老里坝码头、圆码头、中码头等6个。洪江和镇远的码头最多，是氵舞 阳河航道上停泊船只最多的湘黔两座商贸古城。明嘉靖年间，洪江始建船业行会(又称船帮)。清康熙九年(1670年)，镇远在贵州率先创建船业行会，亦叫船帮。参加船帮的人除造船老板、工匠师傅外，大多数是驶船的船工和少数雇用的固定纤夫。镇远船帮刚建时仅160多人，到清末民初兴旺时期，多达600多人，是全城10多个其它行会中人数较多的一个。镇远船帮带动了氵舞 阳河上下游各城镇船帮的陆续建立。据镇远一氵舞 阳河航运专家估计，从光绪七年(1881年)至民国二十年(1931年)的50年间，氵舞 阳河沿岸有码头城镇的总造船数约14万只，船业行会人数约20多万人。正因为这些数额庞大的船和人的不懈努力、前赴后继地常年在奔腾不息的河面上往返奔波穿行，才造就了氵舞 阳河航道昔日的繁盛与辉煌。

　　氵舞 阳河这条由官民协作，历尽艰辛，共同开辟成功的航运水道，在历史上作出过不可估量的巨大贡献。其一，氵舞 阳河航道作为水上要冲通道，对开发大西南，稳固边域疆土起到重要作用。从秦汉到明清历朝多数帝王对开疆拓土，统治西南夷地都很重视，朝廷派重兵西征战事频繁，讨伐、清剿、镇压蛮夷(指少数民族)大小战事多达200余次，数以100万计的出征将士都由沅江乘船进入氵舞 阳河航道抵达黔东军事要塞镇远，登岸后浩浩荡荡，徒步西进作战，最终取胜。大多数将士在拓展的疆土上留守屯垦，融入土著民社会，世代繁衍生息。其二，氵舞 阳河航道作为水上交通命脉，开创和兴起沿河两岸的商贸交易活动，促进了湘黔区域经济的持续发展。自明初清末到民国前期，氵舞 阳河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商品物资运输线。沿河两岸修筑了17个水陆码头，建成了8个商埠，矗立起湘西南洪江和黔东镇远以物资集散为中心的两大繁华商都。若社会稳定的正常年景，氵舞 阳河航道上百舸争流，往返如梭，满载着各类进出物资，繁忙地运达西部的云滇、巴蜀，东部的湘鄂赣及江南各省。据相关航运史料记载，清末民初，洪江每日在各码头装卸各种商品物资超万吨，向沅江和氵舞 阳河驶发大小船揖600余艘;镇远每日在各码头装卸各种商品物资3000多吨，向上下游城镇及洪江驶发大小船揖180余艘。从内地运进的物资有粮食、机械、铁货、瓷器、金银饰品、绸缎、棉布、百货、日杂、书籍、笔墨、纸张等数百种。那时的洪江城有商铺1500多家，镇远城有商铺800余家。许多经营有方的商贾，因河得福，靠水发财。他们充分利用氵舞 阳河航道水运，抓住商机，很快成就了发家致富的美梦。清末黔东首富全德铭在镇远城里开了隆昌、盛丰两家大商行，又在省城贵阳及云南、四川、湖南等地设分号，拥有绸布庄、茶叶店、杂货店、瓷铁铺、中药堂、当铺、织布厂、染坊、油榨房等各种店铺70多家，员工1200多人;另有商船80余只，马帮驮队6个;其私家资产多达银钱1000万两以上。像全家这样的豪门富商在洪江亦有不少。这些成功商家带动无数商人利用氵舞 阳河航道使物流畅通，民生改善，并支撑起沿河两岸的区域经济长久不衰。其三，氵舞 阳河航道给滇黔两地带来中华先进文化和古老文明。一千多年前的古代，云贵地区多为土著夷人国度，自明清两朝氵舞 阳河航道完全开通后，大批西征汉族将士及其商人和流民陆续移居滇黔两地。他们竭力传播内地先进的科学技术和传统文化。如军事家诸葛亮、旅行家徐侠客、教育家王阳明、彝族女杰奢香夫人、民族英雄林则徐、晚清重臣谭钧培、爱国将领冯玉祥、中共先驱周达文等古近代杰出人物都曾在氵舞 阳河航道上乘风破浪远行，去各自完成伟业，创造奇迹。他们为传播中华文明和民族的崛起建立了历史的功绩。其四，氵舞 阳河航道是古代中国连接东南亚和西亚各国最便捷的南方丝路纽带。无论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或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从明朝初期开始，直至清朝晚期，中国同东南亚、西亚各国的交往十分频繁。自南京出境入缅甸，从北京至滇西入缅甸，捷径里程分别为5000千米和3000千米，都要从长江进洞庭湖，入沅江，转道必经氵舞 阳河航道，逆水而上在黔东最大的水陆码头镇远登岸。然后，再沿滇黔古驿道抵滇西边城瑞丽出境入缅甸，最终到达老挝、巴基斯坦、印度等东南亚及西亚波斯沿岸各国。同样，东南亚、西亚诸国来华也必须走这条由氵舞 阳河航道为枢纽要道的捷径。这在《镇远府志》上有多处详实记载，尤其镇远祝圣桥魁星阁上“扫尽五溪烟，汉使浮槎撑斗出;劈开重夷路，缅人骑象过桥来。”这副名联即可佐证。有史学家估计，明清两朝500多年，中国经氵舞 阳河航道从事外交、经贸、文化、宗教、旅游等活动的各类人员超过150万人次;东南亚、西亚各国来华从事上述活动的也不少于60万人次。这种长期连续不断的外事交流活动，为日后民国和新中国与东南亚、西亚各国的进一步密切来往，增进友谊和真诚合作，打下了具有深远意义的坚实基础。氵舞 阳河航道上述所作出的历史性贡献将永载史册。

　　自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之后，因氵舞 阳河上游山洪水患连年不断，沙石堆积谷滩，河道严重堵塞，船楫无法通行，对此状况贵州国民政府置之不理，不予拨款疏浚，致使旧州经施秉至镇远的水上航运时断时续，终于在解放前夕全线停航，从此再也没有恢复过。1949年至1957年，新中国建立后的八年间，为巩固地方政权，恢复经济建设，镇远专署为保障氵舞 阳河航运畅通，增设航运管理站，拨专款和调集人员整修疏通氵舞 阳河中游河段，使镇远至洪江航道得以正常通衢。然而，经过1958年的“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氵舞 阳河流域森林砍伐殆尽，旱涝灾害频繁，河床变窄，水量骤减，只能行驶小舟，大船根本不能起航，直至1971年黔东南州在氵舞 阳河修建第一座水电站开始，历经千年风雨沧桑的氵舞 阳河航道水运才最终完结。我们受到大自然无情的惩罚，但大自然依然给予我们有情的眷顾。它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氵舞 阳河再次奉献给充满智慧的两岸人民。从1971年迄今为止，氵舞 阳河上陆续修建了两岔河电站、观音岩电站、诸葛洞电站、红旗电站、西峡电站、东峡电站、中峡电站、白岸河电站、鸡鸣关电站等梯级电站10多座，强大的电流通过密集的电网有序、安全地输送出去，解决了沿河两岸所有城乡生产、工作供电和人民生活用电;同时灌溉滋润了几千万亩广袤富饶的良田和土地。停航后的氵舞 阳河正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为区域经济发挥巨大作用。

　　纵观氵舞 阳河2000多年的航运史，事实证明，这条航道在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外交等诸多方面，都为大西南的开发和中华民族的进步作出过特殊贡献，无愧于“黄金水道”的美誉。毋庸置疑，她今后必将继续为促进西南地区改革开放和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而奔腾不息，竭力奉献。

洪江古码头

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镇远城氵舞 阳河航道船只云集的盛况

镇远府城米码头

镇远卫城上北门码头